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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芝端着刚煎好的一碗药走了出来,热气腾腾。她一眼看见金光和丈夫站在账桌旁那略显凝滞的姿态,脚步微微一顿。
“金光兄弟来了?”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目光扫过桌面尚未擦净的数字划痕,“路上辛苦了。这药是给东街李掌柜娘子备的,正要让泽生送去。”她将药碗搁在柜台上,仿佛随口问道,“今天铺面开销账目盘了?有什么紧俏药材要补的么?”
“嗯,正和金光对一对。”傅鉴飞神色如常地应道,顺手拿起旁边的抹布,将那桌上的数字痕迹彻底抹去,不留一丝痕迹,“是有几味常用药,得让金光再跑一趟外地,山里的货怕是跟不上了。”
林蕴芝的目光在那被抹得干干净净的桌面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只轻轻“哦”了一声,便转身去整理药柜旁的干草药束,不再追问。
然而,傅鉴飞与金光之间那瞬间无声的交流,以及丈夫那下意识抹去痕迹的动作,像一粒硌在心尖的小石子。那“校董会”三个字如同雾气般在她心头缭绕。她背对着两人,手指捻着干燥的艾叶,指尖微微发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孤寂感悄然蔓延。风雨中的湘水湾,那个唤作“明德”的学校,还有那个名字未曾出口却盘踞在暗影里的女人……丈夫的心,终究有一角是她难以触及、更无力填补的深渊。
湘湖村浸在初春的湿气里,比武所安静得多,空气中也没有惯常的水腥味和市井烟火气。金光叫了两个伙计,一人挑着一担茶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自己则将蓝布包袱紧紧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份量硌着他的肋骨,更压着他的心。
他特意绕开了盘查稍严的主干道,拣了条僻静的小路。进入湘湖后,巷子狭长幽深,两侧高墙斑驳,青苔在湿漉漉的砖缝里蔓延。走到巷子中段,他耳尖地捕捉到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粗声粗气的呼喝,伴随着零星的、压抑的哭泣和哀求。
金光心头一凛,立刻闪身,像壁虎般贴进旁边一个凹陷的门洞里。那门洞里堆着些破旧的箩筐杂物,散发着一股腐朽潮湿的气味。他屏住呼吸,将怀中的包袱又往深里掖了掖。又见到几个团丁推搡着一个面黄肌瘦、穿着破袄的中年汉子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妈的,刁民!欠了田东家的租子还敢躲?当老子是泥捏的?”为首的团丁一脸横肉,唾沫星子喷在汉子脸上,“你下个月不交过了!只好带回去好好‘招待’!看谁还敢抗租!”
汉子低着头,发出的声音嘶哑绝望:“老总……老总行行好!年景不好,实在……实在没活路了……我娘还病着……”
“病着?死了干净!省得浪费粮食!”另一个团丁抬腿踹在汉子腿弯处,汉子闷哼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金光贴在冰冷的砖墙上,示意伙计放下油桶,蹲下屏息。
等团丁消失在巷子另一头,只留下泥地里挣扎的痕迹和空气中残留的暴戾气息。他胸腔里憋着一口气,又冷又硬。这就是世道!城外,那些扛着锄头镰刀的泥腿子听说已经在串联,山雨欲来;城内,这些依附权贵的豺狗正龇着牙四处撕咬。
他怀里这包沉甸甸的东西,在这污浊的漩涡里,又能支撑起几片干净的瓦、几页圣贤书?这念头让他心头泛起一阵无力感,很快又被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了下去——正因世道污浊,这点微光才更不能灭!为了那些不知名的、在明德学堂里读书认字、眼睛清亮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巷子里污浊冰冷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痒。他警觉地探头张望一番,确认团丁走远,才和伙计一起滑出藏身处,脚步更快更轻地向着明德学堂的方向奔去。
明德学堂栖身在一座略显破败的两进老院里。院门朴素,门楣上“明德学堂”的木匾倒是擦拭得很干净。院里传来孩子们参差不齐、却格外用力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
金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水渍,定了定神,才上前叩响了门环。开门的正是刘克范。比起几个月前,他眼下的乌青更重了,颧骨也突得更明显,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带着一种书生的清亮和不易察觉的疲惫。见到金光,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了然的微光,迅速将他让进门内。金光让伙计放下油桶后,先行离开后,刘克范关紧了院门。
“金光东家?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刘克范引着金光穿过小小的天井。天井一角放着几个大瓦盆,接着檐溜的雨水。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正拿着小木片,在沙盘上认真地练习写字,沙沙声不绝于耳。
“刘先生,”金光压低声音,开门见山,“城里风声紧,我路过,受人之托,给学堂捎点东西。”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从怀里掏出那个沉重的蓝布包袱,塞到刘克范手中。
布包入手沉甸,刘克范的手臂明显地往下一坠。他捏了捏,立刻明白了里面是什么,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复杂无比。感激、窘迫、忧虑……种种情绪在那张清瘦的脸上交织掠过。
“这……金光兄弟,这如何使得?”他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想推拒,“学堂的困难是暂时的,怎好再……”
“刘先生!”金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您要是推辞,那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跑腿的,更是辜负了那位真正有心人!这钱,不是给您的私产,是给孩子们买纸笔书本,给先生们发点束修,给学堂续一口活命气的!”他目光灼灼,言辞恳切,“那位同仁说,办学育人,是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