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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布囊,里面只剩下几枚薄薄的双毫银币和几张零碎的角票。昨天刚交了这个月的房租,几乎是袋里最后一点钱了。她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旧木窗,望向下面湿漉漉、拥挤嘈杂的石板巷。西关的黄昏,充斥着咸鱼海腥、叫卖、车铃和家家户户准备晚饭的喧嚣。空气里那股浓郁的广式酱料味道,此刻闻起来,只让她觉得胃里一阵阵发空。
煤炉上的小瓦煲里,是早上出门前就熬上的粥底,稀薄得能照见人影。她犹豫了一下,从布袋里摸出仅剩的那点钱,快步下楼,穿过人头攒动的窄巷,走到巷口那家熟悉的杂货铺。铺面狭窄却深,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气味混杂。老板娘是个精瘦的中年妇人,正摇着蒲扇看小报。
“阿婶,劳烦称三钱虾皮。”周怀音的声音尽量平静。
老板娘抬眼看了看她,没说什么,熟练地撮了一小把干虾皮放在小秤盘里:“三钱,承惠,一角半。”
周怀音数出几张角票递过去。老板娘收了钱,随口问道:“周师奶,你家先生……在南京,饷银还是没到?”她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周怀音丈夫在外当军官的事,街坊多少知道些,但连着几个月不见寄钱回来,闲话便悄悄滋生起来。
周怀音脸上有些发热,勉强笑了笑:“快了,说是军务忙,路上耽搁了。”她接过用旧报纸包好的一小撮虾皮,那点微不可察的重量,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她没再多话,低着头匆匆离开铺子,仿佛身后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声化作了无形的芒刺。
回到小屋,粥已滚开。她把那一小撮虾皮仔细地撒进锅里,又切了几片姜丝,一点盐花。粥的香气总算浓了些。小安懂事地摆好碗筷,一大一小两碗,白的粥水里点缀着几点微红。小安吃得很香,小口小口吸溜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妈,你也吃。”小安含糊不清地说,用筷子指了指她的碗。
“妈不饿,安安多吃点,长个子。”周怀音微笑着,把自己碗里的粥又往儿子碗里拨了一些。她看着儿子低头喝粥时露出的纤细脖颈,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晚些时候,打发小安在小布帘后的小床上睡了。周怀音独自坐在桌前,就着一盏小油灯微弱的光线,打开墙角那个旧藤箱。里面放着几件她舍不得穿的半新旗袍,还有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小首饰盒。她解开红绸,打开盒子,里面躺着几件仅存的旧物:一个成色普通的银镯子,一支细细的包金簪子,还有一枚小小的金耳钉。这是她当年嫁妆里最后的一点体己了。她拿起那枚金耳钉,在灯下看了又看,指尖摩挲着那微凉光滑的表面。窗外的月光,被密密麻麻的“竹筒屋”切割得支离破碎,吝啬地洒进来几缕惨白的光。远处,珠江上夜航火轮低沉悠长的汽笛声穿透沉沉的夜色传来,更添几分凄清。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耳钉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民国二十四年(1934年),暮春四月。
南京郊区,20师驻地营区。暮色苍茫,渐渐吞噬了最后一抹天光。喧嚣了一日的营区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营房窗棂透出的点点昏黄灯火,如同荒漠中的篝火。
傅善涛独自一人,踏着暮色走进他位于档案室一侧的小小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房间内一片昏暗,只有远处路灯一点微弱的光晕透过磨砂玻璃窗渗进来,勉强勾勒出桌椅和墙角铁皮文件柜的轮廓。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墙边。
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覆盖了大半个墙壁。用不同颜色和粗细的线条,清晰地标注着山川、河流、城镇、铁路、公路……以及各部队的防区和番号。在无数代表军事力量的、冷硬的符号线条间,一个地方被傅善涛的目光无数次地摩挲过——那是闽西偏西,一个用小字标注着“武所”字样的地方。武所城东街,那一个小点,在地图上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慢慢地、慢慢地,在那巨大的地图前跪了下来。双膝触碰到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寒意瞬间沁透了军裤。他仰着头,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遥远的小点上。白天收到的那封辗转了不知多少道手、皱巴巴如同咸菜般的信,此刻就在他怀里贴身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信是二哥傅善庆从汀州寄出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傅善涛的眼底,扎进他的心脏!信纸上那几点暗褐,灼烧着他的指尖!大哥大嫂遇难,导致父亲病故,......母亲痛不欲生。
一股腥甜的血气猛地涌上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腮帮肌肉绷紧如同岩石,额头上青筋暴跳,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阿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濒死般的嘶吼,终究没能冲破牙关,化作一团灼热腥咸的血沫,在喉间翻滚。他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瞬间渗出,滴落在身下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觉得一股足以焚毁五脏六腑的悲愤和仇恨,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他恨不得立刻拔枪冲出去,冲回那个地图上的小点,将那些恶徒碎尸万段!
然而理智终是冰冷的铁链,一根根楔进骨缝,将他的四肢百骸捆得死紧。
这里是南京,是20师参谋部的作战室。他身上笔挺的哔叽军装还沾着晨露的潮气,肩章上的金星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