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钞票跟她玩家家酒,记得在摇摇欲坠的房屋里玩捉迷藏的细节。当然她也不记得那棵树了。有那么些年,母亲经常会抱怨父亲“没有责任”,抱怨他把担子都留给她,害她“苦到要吃土”。反复叮嘱他要用功读书,但他也只勉力念完初中。辛有时会想起父亲,但身影愈来愈黯淡。紧急状态间,他也去上过几次父亲的坟,那时什么都不能带,只有香烛。那期间,他们被告知那块地的产权有问题,母亲被说服把它卖了,那钱买了间新村屋和中华义山里一块双穴位的墓地。紧急状态后,母亲雇人为父亲捡骨,在义山里买了个双穴的坟地。
母亲晚年失智,后期恶化得常不认得人,即便是自己的孩子,生命好像掉进爬不出来的深坑暗井的噩梦里,也失去了语言。弥留之际,几度目光凌厉地望着孩子,指着他们,喉头深处发出三个陌生而混浊,软软的音节。像遗言,但音节过于简单。是名字吗?但他们的名字音域不在那范围内。叫错名字,好像他是别人?
也好像他们在某个辰光被偷换掉了。好像他们是别的什么。
那让辛和妹妹感到惊恐。以致他们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成功把那词语给忘了。一直到埋葬了母亲之后,有一回雨后听到阵阵蛙鸣,突然想起。
辛从没跟人说——因为他不确定是不是梦。
有一个日影微斜的午后,他心血来潮,独自骑脚踏车到那园子。脚踏车勉强骑进杂草夹道的小路,到那园子边上,草高,只剩下人沿着胶树走过的路径,脚踏车进不去,只好停在路口。双手还得一直拨开草,好一会,找到旧家残剩的一角,几片锈铁皮,一片墙,墙上挂着那口钟,连指针都不见了,但钟摆还在,只是都扭曲变形了。屋子其余部分都崩塌而被杂草包覆了,辛脑中闪过那艘鱼形舟,但也没去找的兴致,想说多半朽化成土了。再往前走,拨开杂树找到应该是那棵树的位置,竟然找来找去都找不着,也纳闷那位置天空怎么那么亮。突然领会,那树一定是不在了。在那周边翻来覆去地找了好一会,终于在某些杂草蕨类的根处发现,那根着处不是土,而是腐败几近成土的倒木。把上头长着的菇都泛黑的树皮剥开,有白蚁兀自忙碌;肥大的蚯蚓阴茎状的头钻进木心深处。然后发现倒木纵横交叠,都是杂草小树的食粮了。顺着倒木回溯,找到疑似树头处,那里崩陷为一辆大卡车宽的坑,虽杂草落叶层层包覆,还抽长着大丛茎细而长的小树,但辛记得大树树叶的样态——是小而厚,略显油光,有点波浪状的——但这丛不是,叶大而背有细毛。用树枝拨开小树树头处,只见残剩的木心尖锐而单薄的朝上,像个脆弱的陷阱,一碰即成土,原来早已被白蚁蛀得薄脆如纸。
辛好奇地寻找它四下蔓延的巨大的根,想说会不会有新芽另抽长成新的树。然而没有。每一道残根都腐烂得剩下松软、土状的表皮。
怎么会这样?
但稍一不留神,竟然绊到野藤,只觉头一晕,脚一空,竟滑落那坑里。不想它是如此之深,下半身顿时陷入软烂的泥里,一股巴窑的恶臭浮起。很多蛙在叫,好像大雨后的沼泽,它们在欢唱雨季的到临。
清醒时看到天空好远好远,因过于明亮而睁不开眼。他张嘴呼喊,但并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
然后有根粗藤从高处摔了下来,让他紧握着,脚踏着洞壁一蹬一蹬地上攀,几乎每一步都让好些泥土剥落。一会,一只黑色多毛的手伸过来,抓住他手臂。一张黑如炭的脸,一张咧开的缺牙的嘴,是个印度人。那人嘴里发出两个音节,好似是 ka-tak,马来语的青蛙,但又像是雄壁虎打架时发出的叫声。只有那时他才会想起,母亲临终前对着他们唤出的其实是 tō-bê-kuai(土糜胿)。
二?一五年三月五日初稿,四月二十日补
①tō-bê-kuai(土糜胿),闽南语蝌蚪。此发音早已不复记忆,电视上有人询及蝌蚪台语如何发音,屡思之而不得查网上资料,竟有九种之多,但无一种属之。乙未惊蛰,二姐恰自马来访,即问之,伊不思而答。即忆起,儿时抓鱼时常误捕蝌蚪,随着弃之草间地上,任其自毙。土糜,烂泥;胿,肚腩亦称胿。《Tw-Ch 台文中文辞典》九种发音中第九种 tō-kui-á略近之。——原注
后死(Belakang mati)
银色的巨大飞机,贴着积云的下方掠过,渐渐没入一团张开大口的虎头状的云。最先被吞噬的是机首、机翼右上方贴着的大大的黑色的国家的名字,斜体。首先隐没的是最后一个字母 a,然后咬着小写的首字 m。最后消失的是尾翼那朵红蓝相间的鱼尾状的风筝,像一尾鱼遁入厚积的烂泥里。
那细细洒洒的仿佛是雨声,确实是,但不只是,雨声里卷覆着涛声。而后,细碎而清脆的叮叮咚咚,及更多的难以形容的怪声——好似许多坚硬的事物在相互摩擦,互相挨挤着。雨停,起了微风。天已亮,但灰蒙蒙的,雾霾甚至遮没了天际线。然而岬角上的白色灯塔,时隐时现,像故乡山上经常可以见到的地藏院灵骨塔。
L 从雾里回来了,你看到她脸上有泪光,似乎是很伤心地哭过了。但也不排除是被露水打湿的加乘效果。
——去找过他了?是他没错?
她用力点点头。长期靠玻尿酸维持弹性的脸有一种悲哀的塑胶感,流泪时更像人偶了。
——只是路过那里。只是想看看活生生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