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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洛想不出个所以然。
斯威森伯爵被判处死刑,他的死是我一手造成。那时候我哪里知道,他只是第一个。
罗洛、巴特和雷金纳德爵士免于一死,只被重重罚了一笔,但不可不杀一儆百,而伯爵毕竟在教堂里杀了人。他是咎由自取,不过真正的理由是他胆敢违抗伊丽莎白女王之命。女王要借此警示英格兰百姓,唯有女王有权决定主教人选,无论何人干涉君权,都只有死路一条。尽管处死伯爵一事骇人听闻,女王必须借此以儆效尤。
我叫法官体会女王之意。
行刑时,大家聚在王桥主教座堂前;罗洛狠狠瞪着我。我知道他怀疑中了圈套,不过我想他这辈子也想不明白。
雷金纳德爵士也到了。他脑袋上留了一道长长的伤疤,后来一直秃着。这一剑伤及脑部,他此后总有些糊涂。我知道罗洛把这件事算在我头上,一直怀恨在心。
巴特和玛格丽也在场。
巴特泪流不止。斯威森罪大恶极,但毕竟是他父亲。
玛格丽仿佛重见天日的犯人,不再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又像从前一般,精心打扮,虽然穿的是肃穆的丧服,黑帽子上插着黑翎,也还是一副俏皮相。叫她生不如死的恶人要下地狱了,并且是罪有应得。她从此不必受他折磨。
斯威森被押出会馆。我深知,最叫他颜面扫地的就是沿着主街走上广场,被他视为微不足道的众人讥笑嘲弄。他被当众斩首——这样死得痛快,贵族才有资格享受。我想他该为之庆幸吧。
正义得以伸张。斯威森杀人强奸,死不足惜,可我依然觉得良心有愧。是我把他引到陷阱里;乔治·考克斯无辜惨死,也是因我而起。此事本该交由法律处置,如若不公,就该听凭上帝之意,是我自不量力。
我甘愿为这份罪孽在地狱忍受煎熬,不过倘若叫我从头来过,我依然会做这个选择,只为让玛格丽脱离苦难。我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让她终日痛不欲生。我过得如何在其次,要紧的是她过得幸福。
走过漫长的一生,我渐渐明白,这就是爱的含义。
Part 3 1566—1573年
十四
埃布里马·达博的美梦成真了。他是自由之身,生活富足而安乐。
1566年夏,周日下午,埃布里马和搭档卡洛斯·克鲁兹徒步出安特卫普城区,来到野外。两个人生意兴隆,衣着华贵,住在天下数一数二的繁华都市。两人联手经营着安特卫普第一大造铁商行,比头脑才智不相上下——埃布里马琢磨自己老成谨慎,而卡洛斯则胜在年轻,大胆机灵。卡洛斯娶了远亲扬·沃尔曼的女儿伊玛可为妻,而今家里添了两个小不点儿。埃布里马来年就满五十岁了,他娶了艾微·迪克斯。艾微和他同龄,之前守寡,儿子如今十几岁了,跟他这个继父做炼铁的营生。
埃布里马常常怀念自己出生的村子。倘若可以回到从前,没有被俘虏、当奴隶卖掉,他还会住在村子里,过着毫无波澜、心满意足的日子,走完漫长的一生。每次想到此处,他就忍不住惆怅。可他没办法回去。一来他根本不晓得怎么回去。不止如此——他见过了大千世界。他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子,像基督徒那则神话里的夏娃,再也回不去伊甸园了。他通晓西语、法语还有当地的布拉班特方言,多少年都没讲过曼丁语了。他家里挂着油画,他爱听乐团演奏繁复的曲子,并且只喝好酒。他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凭借头脑、苦干和运气,铸造了崭新的生活。如今,他唯一的愿望就是守住得来的一切。他总担心做不到。
今天出城的不只有他和卡洛斯。天气晴好,安特卫普市民纷纷来野外散步,不过今天人多得反常。乡下的羊肠小道上挨挨挤挤,有几百号人。
很多都是埃布里马认得的。有卖他铁矿石的,有从他那儿买铁的,有街坊邻居,还有他常光顾的那些小店的店主,供给肉类、手套、玻璃器皿等等。大家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一片叫作胡贝特领主牧场的广阔草地。卡洛斯的两个孩子最爱在那儿野餐。不过路上这些人可不是要去野餐的。
他们都是新教徒。
许多教徒随身带着一本小书,是诗人马罗译成法文的《诗篇》,安特卫普当地刻印的。买这本书可是违法之举,卖书更是死罪一条,但书随处都买得到,只要一便士。
不少年轻人还配了武器。
埃布里马暗想,新教徒集会之所以选在胡贝特领主牧场,一是因为这里不属于安特卫普市议会管辖,城守没办法干涉,二来当地捕役不足,没办法驱散这么多人。纵然如此,也未必不会起冲突。瓦西屠杀惨剧已经传得人尽皆知,有几个年轻人看样子来势汹汹。
卡洛斯信奉天主教;埃布里马应该就是基督徒口中的异教徒,自然啦,他们看不穿他的心思,他是众人眼中热忱的天主教徒,和卡洛斯一样。就连太太艾微也给蒙在鼓里。丈夫喜欢在主日黎明时到河边散步,她也许起了疑心,但她是明白人,故意不说破。平常埃布里马和卡洛斯带着家人去堂区教堂,庆日则去安特卫普主教座堂。尼德兰的宗教之争叫他们担惊受怕,只怕好日子要一去不返,毕竟毗邻的法国已经有无数人遭遇不幸。
卡洛斯心思单纯,不爱琢磨事情,他说不明白怎么有人要改信别的宗派。埃布里马却看出尼德兰人为何接纳新教。为此,他心中忧愁又忐忑。
天主教是西班牙霸主规定的信仰,而许多荷兰人不甘受外族奴役。此外,尼德兰人崇尚革新,而天主教会则事事守旧,对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