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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时以为三十五岁以上的前辈都老了,老到足够庄严。成年以后她回想起来,那个叔辈当年四十多岁。往事中的人在她的回忆里继续生长,外婆长成神灵的样子,那个叔叔长成幽灵的样子。关于那件事,她做过几次梦。微笑的邻居叔叔,暴露他隐藏在剑鞘之后赤红的凶器。叔叔像个凶狠的打铁人,遭受锻打的,是没有反抗的她自己。梦里的铁匠带着强烈口臭,用老年的猥琐,释放他不能平息的情欲。她惊悸醒来,睁开眼睛,就从那条半梦半醒的裂隙之间跌回真实的十四岁。叔叔富有操作经验,却无法自由滑动,因为她太青涩;所以他只能像慢蛇一样,以摩擦前行。他身体前行的每一步,都是她每一公分的黑暗。
坚硬而对称的壳里,柔软中的疼不止不息。她无动于衷,不会对谁哭诉,保持贝壳的守口如瓶。离开之前,老叔叔把嘴印到她的额头上。他的嘴,鸟喙那么硬。她的十四岁已经有了不能说的秘密,并且被封存,上面盖着一个沾了唾液的死印。对老叔叔来说,那或许是近似小钱的吻;对她来说,这笔小额的债,不知为此要背负多久的利息。
十四岁的她缩在小床上,遭遇此生第一次失眠。躬起身子的虾,貌似披坚执锐,她的肉体其实是一团黏稠的胶状物,寒硬。那个夜晚,像一只倒扣下来的钟,沉得窒息;她是隐匿其中的钟舌,几乎不呼吸,她只要一动不动,世界就停在喧响之前的一刻。
就在肋拱的底端,下陷的腹部侧缘,她的胃灼痛。她没吃晚饭,只咬了几口冷水果。她尝试,消化胃里不适的食物和疼痛。鸟类有两个胃。第一胃,也就是前胃里,化学酶非常强烈,腺体能将食物粉碎,甚至溶解猎物的骨骼。第二胃,又称为室胃,人们更常用它通俗形象的名称——砂囊。它是复杂的研磨肌,起到“牙齿”的功能,砂囊内鸟类吞食的石英砂等粗颗粒,能将钢针和胡桃壳磨成糊状。她必须让自己相信,之所以胃疼,是因为她的肚子里有牙。
有些雀类咬碎种子,它们的喙能够产生四五十公斤的压力,这对于体重只有几十克的小鸟来说非比寻常。为了减轻重量,鸟类的牙齿退化,靠强烈的化学物质来腐蚀、加工食物。只有刚出生的幼鸟具备卵齿,在喙尖突出的位置,啄破蛋壳后自动脱落。那就咬吧,咬破关在蛋壳里的自己。假设雏鸟没有及时见光,它就被彻底封死在黑暗里——它将永远紧闭青紫色眼睑下的世界,带着汗湿的永远不会为飞翔而振动的翅膀。她对自己说,没关系,她什么都能吃下去,什么都能消化。
类似的事发生数次,邻居叔叔叮嘱:谁也不能说。
她没说,无论是对亲戚,还是唯一的朋友安阿飘。猫头鹰把消化后不能吸收的皮毛骨头等杂质,混成团状呕吐出去。她不能,与自己草食动物的属性一样,她能够反刍却不能把它们当作唾余,扔到远离自己的地方。那些羞耻与恐惧,她的一生或许都会如此:难以消化,也难以启齿。
她早晚会鸟一样远远飞走,邻居叔叔猎隼般锋利的钩爪再也不会握牢自己柴枝般的手腕。十四岁的冬天,她瘦得就像只大鸟的骨架。鸟类的骨骼中空,以减轻重量飞行。她知道在远方,军舰鸟的翼展宽阔,这种海鸟的骨架竟比它的羽毛还轻。鸟骨充满气体的腔隙,形成蜂窝状;中间坚硬的骨柱,使鸟骨既轻巧又坚固。她想自己一旦飞走,再也不会回来。
失眠之夜,她看夜空。她看不到童年曾目睹的迁飞鸟群。但她通过科普书的阅读,得知许多鸣禽白天进食和休息,选择凉爽的夜晚飞行。夜幕中很难观察到鸟群,只能偶尔听见啁啾之声。当它们掠过月亮,才能被看到。事实上,观察月亮是统计鸟类迁徙的方法。手持望远镜,怀着持久耐心,你一定会看到候鸟掠过的翅膀。中等倍数的望远镜,也会显示足够的细节。
鸟群流星般,滑过幽寂的天空。远远高悬于头顶的,是天鹅、燕鸥、斑头雁和绿头鸭映射寒星的瞳孔,是它们小提琴般伸长的脖颈,是迎风呼啸的翅膀……洋流般,有力而汹涌。即使迁徙对劫掠者来说,意味着铺张而尽欢的宴席。所谓盛宴,由华丽与牺牲构成。猛禽占领路线上的重要位置,开始暴徒的嗜血生涯。它们微驼,含胸,淡漠凶悍,生冷不忌。在天空盘旋,它们拥有魔鬼的自信,随时撕碎猎物的胸羽和心脏。然而,密布的暴力之上,是更大的不可遏止的美。神从不省俭。星空的珠宝盒已逾出奢华的形容,抵达无限。亿万颗组成的星团,呈螺旋形;远渡千山的候鸟就在螺旋形的气流中,缓慢而完美地,旋飞。
1996年,北京
北京人喜欢养鸽子。她记得自己刚刚从江苏返回那年,每天都能听到鸽哨,看到一个男人舞动木棍上的红布条,指挥和部署他在天空的鸽子。
有只鸽子总是落单,在窗外的平台停落,似乎是专门来窥视她的。它有着晶簇般狡猾的眼睛,以及脖颈上贝母般隐约的晕彩。雨水在凹槽里聚积,鸽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频繁低头,又抬起,脖子一梗一梗,微微抖动喉部。涟漪荡开,鸽子的喙落在一组荡开的同心圆的靶心。鸽子东张西望,中途,像被自己的倒影吓着,乍了两下翅膀。它的脚和尾巴末端,都浸在极浅的铅灰色水洼里,像海绵吸收混浊的液体。有时,鸽子不知用剩下的时间做点什么,左腿紧收在腹部,就这么不可思议像截肢者似的呆立。很长时间过后,它才醒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