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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一点,“其实不用考虑。我知道九月要回来。我答应过你。”
晓晓说“答应过你”三个字的时候,尾音轻轻往下落,像一片叶子从枝头松开,稳稳地落到地面。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收拢了一点点,指腹在塑料外壳上压出四道浅浅的印痕。
那根线从那头绷到这头,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个电线杆和交换台,但晓晓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近。
“那你白天——”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我预想的低了一些,侧过身靠在墙上,“怎么翻的历史笔记?”
“早上一大早,开张前。”晓晓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被问到关键处的小心,听筒那头传来晓晓指尖在床单上划来划去的细响,“收银台那个高脚凳,垫了一个坐垫,不算太硬。我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翻了翻洋务运动那一章——‘中体西用’那一段,我看了两遍。后来有客人进来就合上放回抽屉,没人了就再翻开。”
“那种‘偷着看’的感觉——”我说,嘴角弯了一下,“怎么样?”
“挺好的。比坐在书桌前正经看还容易记住。”晓晓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点被问到了得意处之后假装不在意的轻快,“因为心里知道能看的时间不多,每一眼都盯得特别仔细。眼睛瞄着纸上的字,耳朵竖着听门口有没有脚步声。”
“那晚上背的英语单词呢?五个?”我问。
“traffic。”晓晓一个一个数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像在数一件一件已经收好的东西,“busy,fortable,umbrella——还有remember。”
“remember你早就认识了。”我说。
“你不管。”晓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看穿之后强撑的逞强,但底子里是软的,听筒那头传来晓晓把什么东西放回床头柜的轻响,“我今天背了五个,就是五个。而且——”
“而且什么?”我问。
晓晓没有立刻回答。我听见晓晓那头有布料被按压的细响,可能是晓晓换了一个姿势,坐在床边把腿收上去了,也可能是晓晓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床单的边角。
然后晓晓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截:“背到remember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那个词。是那天早上的你。你站在站台上,手里捏着那张站台票,指节都攥白了。”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握着听筒的右手拇指在外壳边缘来回刮了一下,刮了两遍才停下来。
窗外有一阵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我清了清嗓子,换了一个方向靠着墙。
“你今天下午打电话给我——你说‘晚上回宿舍再打’。那时候已经想好要说什么了?”
“差不多。”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种被问到关键处之后的小心,像在拆一件已经包好的东西,“白天想说的事情太多了,但店里吵,三两句说不完。我记了几条在草稿纸上,标了序号。”
“序号。几条?”我问,拇指停在了外壳边缘。
“七条。”晓晓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整理过后的条理感,“对应七件衣服。每件后面记了一两句话——什么人买的、说了什么、我当时什么感觉。晚上对着纸讲给你听。”
我握着听筒,胸口靠近中间的位置热了一下。
不是那种猛烈的热,是有人把手掌覆在那块皮肤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拿开,温度还留着。
我把听筒从右手换到左手,换完才发现右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那你讲完第七条之后呢——那张纸上的序号用完了,你接下来想说什么?”
晓晓在那头安静了一瞬。我听见晓晓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均匀的,像在确认某个位置,然后晓晓开口了:“想说‘你今天复习了多少’。”
“我今天——”我低下头看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稿纸和课本,目光在那堆纸页上扫了一遍,“解析几何推完了一整章,十五道题。前五道错了三道,后十道全对。政治认识论框架画完了,还剩人生观。语文背了半篇《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一句背了第三遍的时候——”
“怎么了?”晓晓问,声音追上来,像隔着桌子探过身来。
我握着听筒,指腹沿着外壳的棱线慢慢划了一道:“忽然想,如果旁边有人听着,我背到那里的时候应该转过去看她一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晓晓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那你下次背的时候,就假装旁边有人。假装那个人是我。背完那一句就转头看一眼——虽然空的,但你知道那边有人。”
“行。”我说。我听见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推出来的时候是平的,但落在听筒里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听出了那层被压得极薄的底子,像一张纸被折到只剩最后一层厚度,再折一下就会透出光来。
“你今天下午说——”我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一点,把听筒换回了右手,拇指在外壳边沿上停住了,“‘你学政治的时候会不会想到我’。我说会。那我问你——你看历史笔记的时候,看到哪一段会想到我?”
晓晓笑了。这次的笑声比之前短,像一串气泡从水底浮上来,还没到水面就破了,只剩下一小片亮晶晶的痕迹。
我听见晓晓那头有被子被拉上来又推下去的细响,像晓晓翻了个身。“你看你,又问回来了。”
“是跟你学的。”我说。
“看到‘洋务运动’的时候想到你了——”晓晓的声音在描述这个的时候变得平缓,像在翻一本摊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