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错间，满室都是化不开的沉郁与寂寥。

哥舒危楼立在原地，一袭玄色魔袍垂落曳地，指尖还残留着黑火山山神姜去寒临别时赠予的山间清露凉意，与魔域与生俱来的阴寒戾气交织缠绕，莫名生出一种冰火相冲的滞涩感。

随着死侍接连传回密报，一卷卷染着墨色魔气的密信堆叠在身侧玉案之上，纸页边缘凝着薄薄一层霜气，字字句句，皆是尘封千年，被魔域正史刻意掩埋的旧年秘辛。

那些被魔域上下写满的史册，被六界众生遗忘的往事，被时光掩埋的爱恨纠葛，此刻正一点点剥离岁月的尘埃，清晰地铺展在我眼前。

我垂着眼眸，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投下细碎的暗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指尖轻轻拂过最顶端的一卷密信，纸张粗糙冰凉，每一个字迹都像是带着千年前的血泪风霜，沉甸甸压得人胸口发闷。

千年前那段横跨人魔两界，惊动地府黄泉，撼动九天仙庭的虐恋，终于在无数碎片讯息的拼凑之下，在我心底勾勒出完整而惨烈的脉络。

身侧的哥舒危楼静立不语。

他不染半分魔域污浊，身姿挺拔如昆仑孤峰，清隽的侧脸在摇曳的鬼火灯光下柔和了凌厉轮廓。墨发仅用一枚素玉发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随风微动。

他素来清冷淡漠，寡言少语的眼眸此刻微微低垂，长睫敛尽眸光，眼底沉淀着淡淡的悲悯与通透，没有寻常魔众的暴戾贪嗔，只剩阅尽沧桑的沉静。

他同我一样，将所有密报尽数看完，心底早已将千年往事梳理得通透彻底。

只是他心性沉稳，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纵然知晓这般断肠往事，面上依旧淡然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唏嘘，转瞬即逝。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镇魂灯的灯火噼啪轻响，还有窗外魔域阴风穿掠回廊的呜咽之声，幽幽切切，像是千年未歇的悲泣。

我缓缓抬眼，望向殿外翻涌的沉沉魔雾，眸光悠远，思绪已然飘回了千年前那个人魔对峙，战火纷飞的乱世。

千年前，六界格局与今日截然不同。

彼时人族大统尚存，中原晴氏皇朝名为大启，坐拥万里锦绣山河，国运昌隆，礼乐兴盛，子民安居乐业，文风鼎盛，是六界之中最繁盛温暖的人间净土。

而魔域盘踞蛮荒九幽，戾气滔天，魔众嗜血好杀，与人族势如水火，千年征战不休，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两界壁垒森严，仙魔殊途，人魔异道，是六界亘古不变的铁律，是众生默认的天道规矩。

没有人敢逾越，没有人敢触碰这条禁忌红线，更没有人相信，魔域至高无上的魔尊传人，会倾心于人族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

可阴世连偏偏做到了。

彼时的阴世连，是上任魔尊唯一亲传弟子，是魔域万众瞩目，预定了下一任魔尊尊位的天纵奇才。

他天赋冠绝六界，修为深不可测，年少成名，性情孤高桀骜，睥睨四海，眼底从无半分烟火温情。

他生于九幽戾气，长于杀伐魔渊，自幼见惯了血腥屠戮，背叛厮杀，心似寒铁，情如死水，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动不了他的心。

在所有人眼中，他是冰冷嗜血的魔尊继承者，是注定为魔域征战一生，屠戮八荒的无情魔尊。

可无人知晓，铁血冷酷的魔尊传人，一朝遇见人间春日，便甘愿沉沦，倾尽万年修为，一世孤心，赴一场跨越种族，逆天悖道的情爱劫难。

那场相遇，想来该是人间最温柔明媚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