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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的背影,声音里带了点心疼。
“娘娘,这都亥时了。”
“您这一天又是去东宫又是去户部的,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陛下走的时候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是您瘦了一两肉,回来可是要拿老奴试问的。”
杨兰妏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脚步依旧稳健。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轮清冷的圆月,那句带着笑意的吐槽轻飘飘地落在夜风里,听得张阿难眼皮一跳。
“谁要你当牛做马,当出气筒了。”
声音很小,带着思念,很显然不是回答张阿难。
这语气太熟了。
熟到张阿难几乎能脑补出陛下此刻如果听到这句话,会是怎样一副“痛并快乐着”的表情。
他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退后了几步,没敢打扰这份隔着千山万水的“互动”。
……
千里之外,陕州。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声打破了堤坝上的嘈杂。
李世民揉了揉鼻子,有些狼狈地把刚才不小心溅到脸上的泥点子擦掉。
他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圆领袍现在已经彻底变成了迷彩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上全是泥水和划痕。
“阿耶,您没事吧?”
李承乾正扛着一袋沙包路过,听见动静连忙停下来,一脸紧张。
“是不是受凉了?要不您先回去歇会儿?这里有我就行。”
太子殿下虽然累得像条狗,但精神头居然还不错。
大概是因为刚才那个馒头确实顶饱,又或者是被他爹那句“这叫江山”给忽悠瘸了,现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要拯救世界”的中二光芒。
“歇什么歇?”
李世民瞪了儿子一眼,虽然那眼神因为刚打完喷嚏而显得有点泪汪汪的,没什么威慑力。
“朕这是受凉吗?朕这是感应!懂不懂?”
他直起腰,把手里那块沉得要死的条石递给旁边的民夫,然后双手叉腰,极其自信地看向长安的方向。
“肯定是你阿娘在念叨朕。说不定还在夸朕英明神武,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
李承乾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地把沙包往上颠了颠。
“阿耶,我觉得……阿娘可能是在骂您。”
少年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老父亲的幻想。
“您走的时候偷喝了她那坛子桂花酿,还把空坛子塞回了床底下。要是她发现了……”
李世民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坏了。
忘了这茬了。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抓了一把腰带上的泥。
怪不得这喷嚏打得这么响,原来是催命符。
但很快,他又挺起了胸膛,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骂就骂吧。那是爱!打是亲骂是爱,你不懂。”
“等你以后娶了媳妇就知道了,没人骂你的日子那是没滋没味的。”
他转过身,看着那奔腾的黄河水,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不过话说回来,高明啊,你看这月亮。”
李世民指了指天上,“咱们在这儿看,你阿娘在长安肯定也在看。”
“只要咱们把这堤坝筑好了,把这灾给救了,回去哪怕是被她抽一顿鞭子,那也是甜的。”
他弯下腰,又扛起一块石头,嘴里嘟囔着:
“当牛做马就当牛做马呗。朕乐意。只要她高兴,朕给她当凳子坐都行。”
李承乾看着自家阿耶眼角泛起的生理性盐水,泪汪汪的眼睛,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怪阿娘这么喜欢他阿耶。
旁人以为他李承乾一身的茶艺从哪里学来的,还不是子承父业。
……
立政殿内,灯火通明。
杨兰妏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面前堆着如同小山般的奏折。
那些都是从各地送来的急报,有说旱情的,有说虫灾的,还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若是换了平时,这些东西大多是丢给房玄龄他们去头疼,或者等着李世民回来处理。
但现在,他不在。
他去堵那个最大的口子了。
那剩下的这些漏洞,就得她来补。
她随手拿起一本,朱笔在上面飞快地批注着。
字迹虽然潦草,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果决。
“准。”
“驳回。”
“着大理寺严查。”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在这摇摇欲坠的局势上打下一颗钉子。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杨兰妏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她确实累了。
大病初愈的身子其实并没有完全恢复,那种深沉的疲惫感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波涌上来。
但她不能睡。
这大唐是他的命。
那也就是她的命。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条赤金软鞭,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
李二郎,你最好给老娘好好干。
要是敢少一根头发回来,看我不抽死你。
她轻笑了一声,重新提起笔。
而在那堆奏折的最底下,压着一张还没来得及寄出去的信纸。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家里一切都好,勿念。记得吃饭。”
……
两个月后。
门轴转动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殿内那凝固的空气,却依然让伏案的人指尖一颤。
那一滴饱蘸了朱砂的墨汁甚至来不及落在奏折上,就被主人猛然起身的动作甩到了案角。
殷红的一点,像极了谁心头那颗久悬不下的朱砂痣。
杨兰妏站得太急,膝盖撞在沉重的紫檀木案上发出闷响,连带着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水都泼溅出来,洇湿了明黄色的桌布。
可她像是完全失去了痛觉,整个人僵直地立在那里,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烛火,死死地钉在了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