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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铭心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的戏。安徽来的戏班子技艺卓绝,那身段儿、腔调儿、一颦一笑,整套的切末,光彩夺目,恨不得用金丝银线缠裹起来。稍微比得上的,还是小时候在南京看过的几次,父亲不爱看戏,是兄长带他去玄武湖上看赵敬亭家的中秋夜戏。看了会儿戏,陶铭心觉得身上不那么疼了——额头和膝盖都是肿的,右大腿少了块肉,刚才如厕揭开布条看了看,一个枣子大小的肉坑。敷了金疮药,凉丝丝的,那个麻子脸大夫说:“别担心,用了这药,你这伤口就像时时刻刻被狗舔着。”这话风趣,陶铭心当时竟然笑了。
回到万寿寺后,那个一直冷面冷语的太监难得地客气,夸赞他“有信义,真君子,没有趁乱逃跑,事后还找了回来”,又解释说:“要你们的肉,是祭天,给圣上祈福,算是你们给圣上的寿礼。”
从早上到下午,皇上一直没出现,都是他们这些受邀而来的老头子自娱自乐。在数百张小条案间,来回伺候的太监、宫女蜜蜂般繁忙。皇上和大臣入夜才来,白天就放任他们恣意欢笑,不少老头子喝得酩酊大醉,吐得狼藉,还有的调戏宫女,被太监拿鞭子教训。
四周都是竹林花树,和畅的惠风缕缕拂来,令人清爽。陶铭心坐在一个蒲团上,将两腿叉开,古人所谓的“箕踞”便是如此了。他摸摸自己的辫子,发觉比前些年变得细了,今天他也六十岁了,圣人说:六十而耳顺。“耳顺”的意思很精微,他大概有些体会,不过他还做不到耳顺,别人说什么,还是能轻易地影响他的心境。可是,关于对错,他有自己的尺度,今晚要做的事,就是对的事。
刘瞎子喝得半醉,拖着伤腿蹭过来:“陶兄,你发什么呆呢?昨晚我瞅见有人把你劫走了,你怎么又自己跑了回来?”陶铭心扯淡了几句,糊弄过去。刘瞎子道:“听公公说,晚上皇上要赏金元宝,咱们这十八个人,每人一个,另外还有一柄玉如意,啧啧,想想!”陶铭心推开刘瞎子递过来的一碗酒,他今晚只喝茶,保持清醒。
黄昏时,无数太监在宴席中间来回呵斥,让众人整理衣冠,回到座位。戏班子也停了,将戏台的猩红绸大毯换成杏黄色蟠龙纹的,又摆上了一尊香檀木龙椅,一张高脚桌,以及脚踏、痰盂儿、花瓶等物,几个太监提着袅袅的香炉在台上转了几圈,喷鼻的香气烈烈四溢。而后,十六个妖娆宫女手持长柄摇扇上来,雁列两旁,又有几十个穿盛装甲胄的侍卫站在戏台之下,个个高大壮实,目光坚毅。
四处的灯笼也挂了起来,戏台周围挂的是上等羊角大灯,如梦如幻。陶铭心等十八个人,左右各九张小案,九个蒲团,离戏台最近,能清楚地看到龙椅上面雕刻的花纹。十八人后面,空出来数百个座位,是文武大臣所在,最后面一大片星罗棋布的大桌长椅,则是近千名赴宴长者。
十来个侍卫上来,恭敬地请陶铭心等十八人起身,以极利落的手法将他们从头到脚搜查了一遍,鞋袜全脱下,掏了掏胳肢窝和屁股沟,连辫子都握了握,仿佛辫子里能藏下匕首似的。进畅春园前,他们就被细细搜了一遍,连腿上的伤口也要看一看,那个将军说:“万一在肉坑里藏一包毒药呢?”陶铭心不由感叹,薛神医的法子真是妙绝,将剧毒的药粉撒在辫子梢儿上,任谁也查不出来。
接着是默默地等待,满园鸦雀无声。不知打哪里传来一阵鼓吹之声,声音越来越近,陶铭心下意识地往后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数百文武大臣已经落座,一个个正襟危坐,面无表情,如刚死的尸体。已看到宫廷乐队华丽的仪仗,一大群太监、宫女簇拥着一抬肩舆往这边徐徐而来,模模糊糊地,看到肩舆上面坐着一团黄色的身影,那就是乾隆皇帝了。有太监站在戏台子上挥舞了几下胳膊,大喊道:“接!驾!”底下十来个太监接连传话,“接驾”二字如青蛙般一跳一跳往后去了。
窸窸窣窣一阵衣服响,夹杂着零星杯盘摔碎的声音,满园凡是两条腿的活物,都跪在地上。陶铭心感到右腿的伤口渗出了血,疼得冷汗淋漓,另十七人一个个都痛不欲生,匍匐着打哆嗦。台上宫女们垂下金光闪闪的摇扇,组成一面闪耀的金墙。等摇扇撤去时,乾隆已经端坐在龙椅上了。太监又高喊:“免——礼——”底下的众人这才缓缓起身,也不坐,垂头站着。太监又喊:“赐——座——”文武大臣那一片齐喊:“谢——主——隆——恩!”
太监没有交代陶铭心等人要称谢,有两个缺鼻子少耳朵的乡下老汉一时紧张,想跟上大臣的声口,拖在后面喊:“谢主——”他们不懂“隆恩”这种文词儿,一时不知道接什么,一个没胳膊的接上去:“谢主子!”他嗓门大,场面又安静,远近都听见了,传来一阵偷笑。乾隆在上面也笑了:“行了,朕听到了。”
像年轻时看美人一样,陶铭心贪婪地望着大清国的皇帝,他身上很瘦,脸有些浮肿,两个眼袋不情愿地往下垂着,眼神却很锐利,又足够温柔,看哪里,如一条鞭轻轻扫过,嘴角总是微微挑着,带着轻蔑的、自豪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好像深深地笃信将来定是圆满吉祥的。奏乐声又响起来。陶铭心一望,宫廷乐工挪到了湖中的亭子里、假山上,飘飘摇摇的乐声有股子湿气,让他感到闷热。皇帝举杯,底下举杯;皇帝饮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