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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的郊区,我是孤独的。你爸爸对我很好,很体贴,我很感激他。但没有人能真正了解我,当然我也不了解周围的事物。
接着你出生了。我看着你的小脸蛋长得那么像我的爸爸妈妈还有我,我高兴极了。我没了家人,没了四轱辘,没了我所爱的一切,但是我有你,你的脸蛋告诉我,我关于故乡的记忆是真实的,不是幻觉。
现在,我有了可以说话的人。我可以教你我的语言,还能一起做一些我小时候喜欢的事。你第一次说中国话时,带着我和我母亲的乡音,为此我哭了一整天。第一次给你做折纸时,你被逗笑了,我顿时觉得世间没有了烦恼。
你一天天地长大,现在还可以帮我和你爸爸交流,真让我有了家的感觉。我终于找到了属于我的幸福生活。我真希望我的爸爸妈妈也能在我身边,这样我就可以给他们洗衣烧饭,让他们享享清福,但是他们已经不在了。你知道对中国人来说,最痛苦的是什么吗?就是当孩子想要孝顺父母的时候,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
儿子,我知道你不喜欢自己长着中国人的眼睛,但它们透着我对你的期望;我知道你不喜欢自己长着一头中国人的黑发,但它饱含着我对你的祈愿。你能想象你让我的生命变得多么美好吗?你能想象当你不再和我说话,也不让我和你说中文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吗?我很害怕,我害怕我即将再次失去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东西。
儿子,你为什么不和妈妈说话?妈妈的心真的好痛。
信读完了。那位中国女士将信递给我,我羞愧得无法抬头看她的脸。我低着头,请她再帮我一个忙,让她教我中文的“爱”字怎么写。照着她在信下方写的“爱”字,我笨拙地模仿着,写了一遍又一遍。她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起身离开了。这会儿,和我在一起的只有我的母亲。
我顺着折痕,把它折回了原来的样子,用手臂把它窝在怀里。随着它的一声咆哮,我带着它踏上了回家的路……
(2012年度星云奖获奖作品)
(范何丰 译)
后记
写小说是一项怪异的练习。
客观来说,自然界中并没有“故事”这回事。原子和基本粒子随机链接,凝聚成基于概率的模式。任一效应都是百万种偶发缘由之果。宇宙并无情节可言。
但我们人类除却故事之外并无法理解世界。即便是描述简单道理,比如进化论,尽管不过是环境压力下导致的随机变异,我们也要将意志与欲望归结于物种与基因。我们谈论的过去,不过是接踵而至的一连串事件,我们却发明了历史这门学科,仿佛一部难辨真伪的故事大全,意在从事件序列中发现意义。
我们如此喜爱故事,从稀薄空气中将其发明。作者设计一串事件,并以因果连接其间,以赋予某种意图的方式构建它们,宛如镀上一道弧光。读者们醉心于这些虚构人物,漫游在诸多虚构宇宙中,有时关心他们甚至超过关心我们生命中的真名实姓。
我们是否属于一个妄想的物种?或许我们对于故事的怀念,只是对宇宙中更深层的、未能看清之义的匆匆一瞥?
(如果我们得以接触宇宙中其他智慧生命,我很好奇它们是否同样怀有讲述故事的冲动。)
在小说写作中浸淫越久,这项事业便显得越发奇异。它将我头脑中的激活因子模式转化为页面上的字符串,再在他人头脑中重建相似的激活因子模式,宛如奇迹。如果这并非平日可见,我会说,这就是科幻小说。
本来,能够讲述一个除我之外再无人中意的故事便已足够,却发现同样能从中获得欣悦的读者。不知为何,我眼中这个宇宙便会因此少点黑暗寒冷,少点孤单寂寞。
刘宇昆
2012年8月1日于波士顿
(陈楸帆 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