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神识如尖锥般破入眉心，老者魂海薄弱得几乎一戳即透，宋应的神识在他记忆之中横冲直撞，画面如决堤之水，翻涌而来。

他看见了一片并非死地的、曾经繁华的天地。

高耸入云的黑石神殿，连绵百里的城郭，无数淡紫长发、肌肤透着绿荧光的族人在殿前跪拜，香火缭绕，钟声悠远。而在这片繁华之外的更远处，是一片不断逼近的、如同活物般的灰色潮涌——那潮涌所过之处，草木枯死，山石化沙，生灵消融，什么都不剩。族中古籍称其为，说那是吞噬一切的末日之灾，无人能挡。

而后，他看见了那尊神像。

神殿最深处，一尊数丈高的黑石神像巍然而立，雕工极细，连衣袍的褶皱都清晰可辨。宋应的神识方才触及那神像的面容，整个人便如遭雷击——那是他的脸。一模一样的脸。一样的眉骨，一样的眼窝，一样的鼻梁与唇线，一样的下颌轮廓，甚至连眉宇之间那点惯常挂着的、吊儿郎当又带着几分恶劣的意味，都被雕得活灵活现。神像长发垂肩，发色漆黑，通体流转着暗沉的、近乎吞噬一切的黑芒，没有半点此族与生俱来的绿荧光。

族人称他“黑曜圣祖”。

记忆继续翻涌：灰潮终究吞没了故土，圣祖以自身神力撕开一线虚空，将残存的族人送入这片与世隔绝的死域避祸，自己则转身没入灰潮之中，再无音讯。离去之前，他留下预言——待族人于死域之中熬至绝境、濒临覆灭之日，他必再临，以黑发之身、无荧之躯重现，届时将起高台以避蚀，筑城郭以挡潮，引清泉以活命，造屋舍以安身，引领族人走出永夜，重归故土。

宋应在这段记忆之中，还看到了更细的东西：这片死域的灰沙之下，终年渗着一种能蚀骨的灰煞之气，白昼尚可，入夜便自地底涌出，族人只能蜷在残垣之上熬过一夜又一夜；死域无水，全靠几口早已枯竭的荧井勉强吊命，井水浑浊发苦，喝多了便五脏衰竭；更无屋舍，数百人挤在倾塌的殿宇之间，任凭风蚀日晒，代代人就这么熬着，熬到今日，已只剩这数百条命。

高台，城墙，清泉，屋舍。

这四样，是他们在绝境里熬了无数代、日日夜夜跪拜祈求的东西。

宋应退出搜魂，松开手。

那老者软软瘫倒在灰沙之上，大口喘息，魂海被强行翻搅的剧痛令他浑身发抖，冷汗涔涔，却依旧挣扎着撑起身子，要再度朝着宋应拜下去。

宋应立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一模一样。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活了两世，从未见过这群生灵，从未听过什么紫荧族、什么黑曜圣祖，更不知道这片死域藏在何处。可偏偏——他的长相，与人家供奉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神明，分毫不差，连神态都一般无二。

宋应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那数百伏地的身影，用搜魂得来的、此族古老的音节，开口了。

那语言生涩拗口，可自他口中吐出，却是字字清晰，回荡在这片死寂的死域之上：

“我，是你们的黑曜圣祖。”

“今日，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废墟之间先是一死寂。

随即，欢呼炸开了。

那不是压抑的哽咽，也不是虚弱的应和，而是数百人一同仰起头、张开嘴、用尽浑身力气喊出的、积压了无数代的狂喜。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以额触地，有人双手朝天，淡紫色的长发在暗灰色的天光之下疯狂舞动，那一层幽绿色的荧光在这一刻竟亮了几分，将整片废墟映出了一片病态却滚烫的光。

“圣祖！”

“圣祖归来！”

声浪一层盖过一层，震得这片死域的灰沙都在颤。

宋应立在原处，看着这群欢呼的人，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张开。

没有仙力，没有威压，只是这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手势。

可那片欢呼，竟在这一瞬硬生生止住了。

数百道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一同闭上了嘴，仰着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敬畏与期待，连大气都不敢出。

宋应满意地收回手，足下仙力轰然一涌，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冲天而起。

他一路拔升至千丈高空，立于这片死域那片沉甸甸的暗灰色天穹之下，俯瞰着脚下那片废墟、那数百道仰头望来的身影。

“既回来了，”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那便先把你们该有的，给你们。”

话音落下，宋应双臂猛地一展。

八曜境高阶的仙力自他体内轰然翻涌而出，如一片倒悬的黑色天幕，笼罩整片天穹。

他先动了第一桩。

一股沉厚到令人窒息的仙力自他掌心灌入大地，方圆数十里的灰沙地面在这一刻猛地一震，随即整块地皮被硬生生自死域之中托了起来，拔升，一寸一寸地升上千丈高空，稳稳悬在那片灰煞之气之上。

地面拔升，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翻涌着灰煞的深渊。而那块被托起的土地，则化作了一座巨大的、平整的台地，悬浮在死域之中，再不受地底蚀气侵蚀半分。

台地之上，数百族人站立不稳，踉跄跌倒，却无一人惊呼，只是死死抓着地面，仰头望着高空之中那道身影，眼中满是近乎癫狂的虔诚。

宋应没有停。

他左手一挥，仙力自掌心铺天盖地涌出，化作无数道暗沉的流光，沿着那座台地的边缘一寸寸凝实、塑形。不过数息，一道高逾百丈、通体由黑石砌成的城墙便自台地四周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