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被苏糖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震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张满是泪痕的脸，那是他日思夜想的脸，是他哪怕在梦里都不敢触碰的脸。

可现在的自己算什么？

一个浑身恶臭、翻垃圾桶的乞丐。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他不能让苏糖看到这副德行，不能打破她在心里对他仅存的那一点点“体面”的幻想。

“认错了……你真的认错了！”

陈峰猛地低下头，声音颤抖得厉害，转身就要往黑漆漆的巷子里钻。

“我不是陈峰……我是个要饭的……别看我……”

“你放屁！！”

苏糖根本不听他的鬼话。

见他要跑，苏糖急了。她想都没想，直接从三轮车后面冲了出来。

因为冲得太猛，她那件臃肿的大棉袄挂到了旁边的铁皮烤炉。

“咣当”一声巨响。

滚烫的烤炉被带翻在地，炭火洒了一地，滋滋作响。里面刚烤好的几个红薯滚落出来，黑乎乎的皮裂开，露出金黄的瓤，还在冒着绝望的热气。

苏糖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像个发了疯的小豹子，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试图逃跑的背影。

“陈峰！你敢走！你今天敢走我就死给你看！！”

这一嗓子，把陈峰的脚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雪地上。

下一秒。

苏糖已经冲到了身后。她伸出那双带着笨重棉手套的手，狠狠地、不留一丝余地地从后面抱住了陈峰的腰。

“砰”的一声闷响。

两具在寒风中冻透了的身体，隔着厚厚的、脏兮兮的棉衣，死死地撞在了一起。

陈峰浑身僵硬，像块石头。

他下意识地举起双手，悬在半空，拼命想要挣脱，却又不敢用力推她。

“松手……苏糖，松手……”

陈峰的声音带着哀求，眼泪已经在那个破烂的眼眶里打转：“我身上脏……有味儿……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垃圾堆的发酵味、汗臭味和煤烟味，在寒风中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味道很难闻，甚至有些刺鼻。

“去你大爷的脏！”

苏糖根本不撒手。她把脸死死埋进陈峰那件满是油污的后背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我都混成卖红薯的了，我嫌弃你什么啊！”

“你不是在夏威夷吗？啊？你不是说你在喝红酒、吃海鲜饺子吗？”

苏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狠狠捶着陈峰的后背。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像是要把这几个月受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

“你不是嫌我土吗？你不是嫌我是烂泥吗？那你呢？你怎么混成这副鬼样子了啊！！”

“这就是你的享福吗？翻垃圾桶享福吗？！”

苏糖的眼泪很快就浸透了陈峰那件单薄破旧的军大衣，滚烫的泪水像是烙铁一样，烫得陈峰皮肉生疼。

陈峰听着她的哭诉，心碎成了渣。

他悬在半空的那双像枯树皮一样的手，终于颤抖着，慢慢落了下来。

他转过身。

看着眼前这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毫无形象的女人。

她瘦了，脸冻伤了，手上全是口子。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老婆……”

陈峰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那声在喉咙里憋了半年的称呼，伴随着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冲口而出。

他伸出脏兮兮的大手，想要摸摸她的脸，却又怕手上的泥把她弄脏，只能僵硬地停在半空。

“我没去夏威夷……哪也没去。”

陈峰的声音沙哑粗糙，像是砂纸磨过地面：“我一直都在这儿。就在那边的垃圾桶后面。”

“我怕你看见我难过……我以为……我以为我把钱都给你了，你会过得像个公主一样。”

听到这话，苏糖猛地抬起头，红通通的眼睛瞪着他。

“公主？你见过大冬天穿胶带补丁棉袄的公主吗？”

苏糖吸了吸鼻子，恶狠狠地吼道：“你把钱给我了，自己去要饭？陈峰你是不是脑子有泡？我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白眼狼吗？”

“你的那些臭钱我一分没动！全捐了！”

“我现在跟你一样！也是个穷光蛋！满意了吧？！”

陈峰愣住了。

他看着苏糖那副倔强又狼狈的样子，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傻媳妇……那是救命钱啊……你怎么比我还败家……”

“闭嘴！不许说我败家！那是给你积德！”

苏糖哭着骂了一句，然后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胡乱擦着陈峰脸上的泪水和污垢。

她的手很凉，全是老茧，摸在脸上生疼。

但陈峰觉得，这是他这辈子享受过的，最温柔的抚摸。

“咕噜——”

就在这煽情的时刻，一声巨大且尴尬的肠鸣声，突然从陈峰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空气瞬间安静了两秒。

陈峰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在雪地里蹲了一整天，就为了省下那几块钱给苏糖“捧场”，肚子里早就空得能跑马了。

“噗……”

苏糖破涕为笑，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到那堆狼藉的雪地里，弯腰捡起那几个滚落的、已经有些微凉的红薯。

她也没嫌脏，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雪，剥开一块焦黑的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

“张嘴。”

苏糖把红薯递到陈峰嘴边，语气霸道得像个女王，尽管她现在只是个推车的小贩。

陈峰看着那块红薯，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矫情。

他张大嘴巴，像个饿了三天的孩子一样，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甜。

真甜啊。

这红薯比他在国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