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冀京的路，不大太平。

马车才行出三十里，便在官道一处隘口遭遇了伏击。一群黑衣蒙面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出手狠辣果决，招招致命且目标明确，直直冲向马车内的叶景珩。

事发突然，众人毫无防备，不过好在月七驾车技术了得，在狭窄的山道上左冲右突，险之又险地避开几次合围。

“什么人？”谢晚宁在颠簸中抓住车壁，皱眉开口。

“不知道，”叶景珩反手格开一支射入车厢的弩箭，那箭镞从外而来钉入木板，尾羽还在轻颤不休，“他们下手实在狠戾且毫无顾忌，我瞧着不像军中或世家圈养的，像是江湖买命的死士。”

他说的不错，这群黑衣人的确不死不休，哪怕死伤无数却依旧不知疲倦的追着他们跑了不知多久，最终，双方以来袭的死士尽数毙命，月七肩上中了一刀，叶景珩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而告终。

正清理战场的月七正指挥着剩余的侍卫处理尸体，眼神一扫，看见一个死士怀中正缓缓掉出的东西，眸光顿时凝住。

“嗯？”

他上前伸手将其拽出，细细打量后脸色骤然一变。

“殿下，您看。”他将令牌递给叶景珩。

叶景珩正在处理自己手臂上那几乎外翻见骨的血痕，闻言转过脸在那物件上一扫便转开了脸。

谢晚宁见他神色淡然几乎毫无变化颇为好奇，便凑过来也看了一眼。

那令牌通体黑色，在日光下闪烁着幽深而冰冷的光泽，看上去乃是黑铁所铸，样式也十分古朴，正面刻着蟠龙纹，背面是一个小小的篆体“御”字。

“咦，这不是御前侍卫的暗牌？”谢晚宁挑挑眉，调侃了一句，“这皇帝半死不活的自己都顾不上，还记得要杀你？多大仇多大怨啊？”

叶景珩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吹散了血腥味，久到远处传来归巢乌鸦的啼叫，久到谢晚宁觉得他不会再回答了时，他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嘶哑又悲凉，仿佛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嘲讽与恨意。

“是啊，多大仇多大怨啊......”他重复着谢晚宁的问题，抬眼望向冀京的方向，眼神空洞而冰冷，“大概是因为，我这个闲散王爷，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旧事，也……活得太久了。”

说完，他转身悄然离去。

谢晚宁愣了愣，便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月七。

月七目视前方，岿然不动。

谢晚宁挑挑眉，凑近。

月七脸颊抽了抽，逃避似的转过脸。

谢晚宁微笑着，很执着的跟着他看向同一个方向。

在谢晚宁沉默而固执的注视下，月七认命般的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总归……主子也从未想瞒过她……

于是，一段鲜血淋漓，埋藏多年的宫廷秘辛，终于在此刻，明明白白的被摊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先帝，最宠爱的儿子不是当今皇帝，而是我家主子，这个宫廷之中他最年幼的儿子。主子聪慧早熟，淑妃娘娘又性格活泼，颇得先帝喜爱，可以说，当年他们母子几乎是先帝晚年唯一的精神慰藉。”

他抬眼，看向远方，眼底映出天边云卷云舒。

因着太过喜爱，先帝甚至曾酒后流露过改立太子的念头。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皇帝，如何能容忍？

他先是利用年幼的叶景珩对自己的信任与仰慕，在一次宫宴后，将掺了慢性奇毒的糕点喂给了毫无防备的弟弟。那毒经过他的研制调配，会侵蚀经脉，痛苦无比，而解药只有他有，自此可以让叶景珩受制于他，无法轻易反抗，从此沦为叶知琛发明的各种各样奇怪汤剂的试药人。

然而，这还不够。

先帝年纪渐大，疑心也越发深重，不仅对逐渐年长的儿子们越发猜疑，对自己力不从心的床榻间的事也越发无法接受，面对自己这些年轻的后妃看得极紧，故而在这朝局与后宫气氛都很微妙之际，叶知琛精心策划了一场“捉奸”戏码，诬陷叶景珩的生母淑妃与侍卫统领私通。人证物证“确凿”，淑妃百口莫辩，被盛怒的先帝下令连着灌入几碗慢性毒酒才痛苦的死去。

那一年，叶景珩十岁，被叶知琛捂着嘴摁在冰冷的宫殿廊柱后，看着自己的母妃被人拖走，看着她回头时那绝望而不舍的眼神，却无能为力。

接着，淑妃死后，叶知琛又安排人“适时”地“查出”，叶景珩的血脉可能也有问题，尽管最后未能坐实，但疑心的种子已然种下，叶景珩彻底失去了继承皇位的可能，被打发到偏僻宫殿，形同软禁。

“他留主子性命，不是顾念兄弟之情，而是享受把曾经这个颇得先帝喜爱的兄弟踩在脚下的感觉，”月七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深深的不平，“他要用主子来彰显他的仁厚胸怀，要控制主子成为他的工具，无论是刀还是靶子，皆由他叶知琛说了算。”

话已至此，谢晚宁大概也明白了。

怪不得她总是觉得叶景珩眼底总是阴冷冷的，也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叶景珩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之间只怕没那么简单。

看来这些年，叶景珩的闲散是假的，风流是装的，所有的玩世不恭与不问世事，都是一层厚厚的保护色。这么多年他暗地里从未停止过积蓄力量：培养死士，结交能臣，收集皇帝及其党羽的罪证……

然后，等。

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那个高高在上，毁了他一生的兄长，拉下龙椅，让他也尝尝从云端跌入泥泞的滋味。

“所以，北境生乱，叶菀监国，朝局动荡……对皇帝来说，反而是叶景珩动手的好时机？”谢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