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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沉闷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夜色里。
“天要亮了。”叶菀忽然说。
要亮了?
这不是才一更天吗?
主子……又糊涂了?
知夏看了一眼窗外墨黑的天色,不解地看向她。
叶菀没有解释。
她的目光穿过重重宫阙,穿过夜色,落在极远的,看不见的远方。
站在这里,看不见大楚的国土,但是每一寸,每一方土地都在她的心里。那些地方,她虽从未踏足过,却用朱笔在大楚地图上圈点过无数遍。
“知夏,”她忽然开口,“边疆的战事紧张,军需还要用不少银子,父皇现下糊涂的很,为了母妃的肚子不顾一切的也要对皇叔下手,加上他身边的那个什么何先生撺掇,我只怕对战事不利,把信提前传出去,让皇叔千万提防。”
知夏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叶菀像是没察觉,继续说着,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江南的盐政积弊,我查了一半,都在琼华殿里;新税制再试行一年,若能稳住,国库便不至于空虚……你记得提醒……提醒皇叔,让他继续推下去。还有乌鹊,她若有心,这江山,她可以……”
她忽然停了,然后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无奈的笑了笑。
“罢了。”
叶菀闭了眼,缓缓向后躺去。
“我累了。”
真的好累,感觉从来没有这么累过,累到让人想毫无顾忌的闭上眼睛好好的睡一觉。
她这一辈子,生在帝王家,长在算计里,争过、抢过、恨过、也爱过。她做了很多男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也做了很多男人做不出来的事。
无论好的还是坏的,她,都认。
只是……大楚的百姓,没必要再因为朝堂上这些无休止的争斗与猜忌受苦。
乌鹊。
不要让我失望。
窗外,远处还浸在黑暗中犹未获得光明的天空,层云涌动,如浪潮迭起不休,有流星快速划过天空,照亮一方墨色,像是漫长的黑夜终于在某个时刻熬到了尽头,开始了另一种天地。
大楚永昌五年四月二十七,皇太女叶菀薨于琼华殿,时年二十四,上悲恸万分,赐谥端惠,追封端惠长公主,停灵三日,葬于皇陵侧。
出殡那日,冀京万人空巷。大楚的百姓都挤在长街两侧,想看看这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皇太女的身后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仪仗。
他们看着那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看着那金顶玉辂的灵车,看着漫天飘洒的纸钱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有人叹息,有人落泪,也有人窃窃私语。
“哎,我咋听说这皇太女是被皇帝害死的?”
“别瞎说,议论这些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人死都死了。大家都说皇太女那场病来得蹊跷,皇上突然好转,皇太女却突然病重,真是古怪。”
“她的灵柩停哪里?按理说都这样的身份了,总得有个单独的地儿吧?”
“嗨,哪来的单独地儿?她的灵柩就停放在皇陵侧殿,与先帝的嫔妃、早夭的皇子公主们葬在一处,甚至我家那口子说,连那白玉墓碑上刻着的都是端惠长公主四个大字,哪里有一个字提到她曾是大楚的皇太女?”
谢晚宁一身素白站在山崖之上,远远看着送葬的队伍蜿蜒如长蛇,往皇陵方向缓缓移动。
风从远处吹来,穿过摇动的树林,隐约带来那吹奏不休的哀乐,呜呜咽咽,像有人在哭泣。
她看着那队伍逐渐远去,良久才掏出一个小酒壶来,倒了一杯,遥遥一敬。
“这杯酒,敬你,一路走好。”
身后有人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肩上一沉,一件上好的墨狐大氅将她严严实实的盖住。
“这儿冷,别冻着。”
叶景珩低头,打算细心的为她系好绳子,却被谢晚宁不着痕迹的躲开。
“你不去送送你侄女?”
“不去,”叶景珩答得很快,“相信我,叶菀并不关心这些身后事。”
谢晚宁挑了挑眉,“你不怕你那皇兄找你事儿?”
“叶菀这一死,我和叶知琛的这场仗便要你死我活了,”叶景珩负手而立,微笑道,“我既然敢不去,就不怕他找事。”
谢晚宁砸吧砸吧嘴。
叶菀,看来你家的仗要打得很激烈了,你在下面要是闲着,就多骂骂你那个爹,反正……他也没几年好活的了。
叶景珩的目光一直投向远处叶菀的送葬队伍。
天地辽阔,那片蜿蜒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白点。
仿佛一个人的一生,无论多么波澜壮阔,最终在这无尽的岁月长河中,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
他生于天地间,刀光剑影这辈子不知见了多少,刀山火海没怕过,也从没觉得自己的命有金贵。
可是,看着叶菀就这样死去,他突然有些害怕。
他怕他哪天也这样不由自主的倒下,到死都没将某些心事讲给该听的人听。
叶景珩忽然笑了一下,像是终于做了一个想了很久的决定。
“谢晚宁。”他突然开口
“嗯?”谢晚宁正盯远处发呆,听见声音抬头,有些疑惑,“干什么?”
叶景珩突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重,谢晚宁有些猝不及防,脚下一滑,瞬间失去了平衡,身子一仰便要摔了下去。
她脸色一白。
自己现下可没什么武功护体,这高度掉下去可不是吃素的。
“叶景珩快拉我!”
手腕上骤然一紧,身体一荡,谢晚宁又稳稳落在了地面。
“还好还好……”
谢晚宁心有余悸的长出一口气,正准备回头,那手腕上的压力突然转移到了腰间,接着一压。
她瞬间落入叶景珩的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