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带着天道符文的拜帖被李天然随手丢在案上，纸张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啪”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夜枭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开口，却被李天然抬手止住。

“备车。”李天然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去会一会这位圣主。”

“首领！”夜枭急道，“李嗣源亲自相邀，分明是……”

“是局，也得闯。”李天然打断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他知道我们在这儿，没直接带人围了，便是留了余地，也是示威。不去，倒显得我们露了怯，给了他由头。”

他转向莹勾，无需言语。莹勾血眸半阖，指尖一缕血色寒气如活物般缠绕、隐没。她只吐出两个字：“麻烦。”身形却已站到李天然身侧。

李天然不再多言，换上一件半旧青衫，袖口内衬缝着几枚薄如蝉翼的钢片，腰间看似普通的锦囊里装着混合了辛辣药粉的蜡丸。莹勾依旧是那身刺目的红衣，周身气息沉寂如古井，唯有靠近才能感到那蚀骨的寒意。

通文馆派来的马车低调而结实，拉车的马步伐稳健，车夫沉默得像块石头。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在渐暗的天色里传得很远。李天然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指尖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旁人看不懂的符号——那是他前世习惯的思维导图，将已知信息、可能发生的变故、应对策略一一推演。

莹勾坐在他对面，血眸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他若动手，我先杀他。”

李天然睁开眼，对上她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杀意目光，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些许，笑了笑，没说话。

“清音阁”茶楼临水而建，此时华灯初上，映得河水波光粼粼。本该是热闹的时候，二楼却异样安静。引路的通文馆弟子躬身推开雅间门，一股清雅的檀香混合着顶级茶叶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

雅间宽敞，临河的窗户开着，晚风送入潮湿的水汽。李嗣源独坐主位，并未着通文馆标志性的服饰，而是一身深蓝色儒衫，手持一卷书册，仿佛一位沉浸典籍的文士。他身后阴影里，立着两人，一人身形魁梧，抱臂而立，目光如鹰隼；另一人干瘦矮小，低眉顺眼，手中却无意识地盘着两枚铁胆，无声转动。

“李首领，莹勾姑娘，冒昧相邀，还请勿怪。”李嗣源放下书卷，笑容温润，抬手示意，“坐。这是闽地新到的岩茶，尝尝。”

李天然拱手为礼，与莹勾坦然落座。他目光快速扫过桌面，茶具是上好的紫砂，茶汤橙黄清澈，热气袅袅。他并未去碰那杯茶，只是微微颔首：“圣主日理万机，能拨冗一见，是晚辈的荣幸。”

莹勾更直接，看都未看那茶杯一眼，血眸直接落在李嗣源脸上，毫无避讳。

李嗣源仿佛不以为意，轻轻吹了吹茶汤，呷了一口，悠然道：“凤翔乃幻音坊根本之地，女帝治下，本是河清海晏。奈何近来总有些不安分的魑魅魍魉，搅风搅雨，连李首领这般一心求安的俊杰也受了波及，实在令人痛心。”

他语气温和，话语里的机锋却毫不掩饰。

李天然手指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杯壁，接口道：“江湖风浪，何时停过？晚辈等人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浮萍，只想寻个角落苟全性命。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专行些栽赃嫁祸、暗施冷箭的勾当。”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嗣源，“前几日，还有不知哪里来的令牌，想扣在我‘萤火’头上，手段拙劣，令人不齿。”

他直接点破令牌之事，毫不退让。

李嗣源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哦？竟有此事？看来是有人不想李首领过得安稳啊。”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不过，李首领可知，那万毒窟的尤川，与玄冥教的判官，近日走得很近？这两股势力勾连，所图非小。李首领身处风口浪尖，可要当心了。有些浑水，蹚不好，是会淹死人的。”

“多谢圣主提醒。”李天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浑水才能摸鱼。至于淹死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嗣源身后那两人，“那就要看，是谁先在水底下抽筋了。”

话音刚落，那盘铁胆的干瘦汉子手指微不可查地一顿，铁胆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咯”声。莹勾的血眸瞬间锁定了他，雅间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几分。

李嗣源哈哈一笑，打破了瞬间的凝滞：“李首领果然快人快语。”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儒雅姿态，“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不过，这凤翔的棋局，光有锐气可不够。有时候，寻个稳妥的靠山，方能走得更远。”

图穷匕见，这是要招揽。

李天然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圣主美意，心领了。只是晚辈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我‘萤火’虽微，亦能自成光亮，不劳圣主挂心。”他拱手，“茶已品过，夜色已深，晚辈告辞。”

他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犹豫。莹勾随之起身，血眸最后冷冷地瞥了李嗣源一眼，那一眼中的警告意味，让李嗣源身后那魁梧汉子肌肉瞬间绷紧。

李嗣源并未阻拦，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直到雅间门重新关上，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圣主，此子桀骜，留之恐成后患。”那干瘦汉子低声说道。

李嗣源目光幽深，看着窗外漆黑的河水，缓缓道：“棋子……有时候，不听话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