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朱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你留下。守好城。如果……老子回不来，你就是主将。能守多久是多久，实在守不住……”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剩下的人，向南冲，能活几个是几个。”

这是交代后事。

张玉虎目含泪，重重跪下：“陛下！”

“哭什么？”朱棣笑骂一句，转身走向城下，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决绝，“老子是朱棣，阎王爷那儿，没那么容易收！”

夜幕，渐渐降临。昆阳城内，三百名被挑选出来的死士默默地集结。他们大多是朱棣的老营底子，也有一些被皇帝的疯狂感染、自愿加入的悍卒。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检查着装备——刀磨得雪亮，身上绑紧了火油罐和火药包。

朱棣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黑色劲装，用黑布蒙了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他扫视着这群和他一样准备赴死的兄弟，没有激昂的演说，只是简单地说了三个字：

“跟紧我。”

城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隙，三百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贴着墙根，向着远处那片灯火稀疏的汉军辎重营区域，潜行而去。

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辰在云层缝隙间黯淡地闪烁。昆阳城墙的阴影下，三百黑影如同滑入水底的鱼，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朱棣一马当先，蒙面的黑布下，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紧紧盯着远处汉军辎重营那些零星的、在夜风中摇曳的火把光点。

脚下的土地还带着白日火焰灼烧后的余温，混杂着焦糊和尸臭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灰烬或僵硬的残骸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异响。

汉军大营整体的寂静显得极不寻常，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但靠近外围，尤其是辎重营区域的巡逻，却透着一股外松内紧的意味。远远能看到游动的哨兵身影，间隔似乎比平日要短。

“陛下，不对劲。”紧跟在朱棣身侧的一名老卒压低声音，气息喷在朱棣耳畔，“哨太密了。”

朱棣打了个手势，整个队伍立刻匍匐下来，紧贴着地面，与焦黑的大地融为一体。他眯起眼，仔细观察。确实，辎重营外围的明哨、暗哨布置得很有章法，彼此呼应，几乎没有视觉死角。这不像是一支士气低落、主帅焦头烂额的大军该有的警戒水平。

“韩安国这老狐狸……”朱棣心头疑云骤起。是对方预料到他会狗急跳墙？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等着他往里钻的圈套？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三百双在黑暗中闪着决绝光芒的眼睛。箭已离弦，没有回头路。就算有埋伏，此刻退缩，不仅前功尽弃，更会彻底摧垮城内守军最后一丝心气。

“计划不变。”朱棣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跟紧，动作要快！首要目标，东北角那几个最大的营帐和堆垛，点火之后，立刻向西南方向撕口子，不准恋战！”

众人无声点头。

朱棣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猛地一挥手！三百死士如同鬼魅般暴起，以散兵线快速向辎重营潜行！

最初的百米异常顺利，他们利用地形和阴影，完美地避开了两拨巡逻队。距离辎重营外围的木栅栏只有不到五十步了！已经能清晰地看到营内堆叠如山的粮草麻包和覆盖着油布的军械。

就在最前面的几名死士掏出飞爪，准备勾住栅栏翻越而入的瞬间——

“嗡——！”

一声凄厉的弓弦震响划破夜空！并非来自营内，而是来自他们侧后方的黑暗之中！

一支响箭带着刺耳的尖啸冲天而起，在最高点猛地炸开一团惨绿色的火光！

“中计了！撤！”朱棣反应极快，几乎在响箭发出的同时厉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

仿佛地狱之门洞开，原本寂静的黑暗骤然被点燃！无数火把从他们来时方向的焦土废墟中、从侧翼的沟壑里同时亮起，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密集如飞蝗的箭矢带着死亡的尖啸，从三个方向覆盖而来！

“举盾！”不知谁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但仓促间携带的小圆盾如何抵挡这蓄谋已久的攒射？

“噗嗤！”“啊！”

利刃入肉的声音和短促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死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栽倒在地，身体被射成了刺猬，鲜血汩汩涌出，浸湿了焦黑的土地。

“结圆阵！向西南冲！”朱棣目眦欲裂，挥刀格开两支射向面门的弩箭，火星四溅。他知道，后退的路已经被彻底封死，唯一的生机就是按照原定计划，强行撕开西南方向的包围圈，哪怕那里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幸存下来的两百余人迅速靠拢，以朱棣为核心，组成一个略显仓促的圆阵，一边格挡着连绵不绝的箭雨，一边拼命向西南方向移动。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圆阵在迅速缩小。

汉军没有立刻近身绞杀，只是用箭矢无情地消耗着他们的有生力量，如同猎人在戏弄掉入陷阱的困兽。

“韩安国！滚出来！”朱棣挥刀怒吼，声音在喊杀声中依然清晰。

回应他的是一阵低沉的战鼓声。火光映照下，前方阵列分开，一员顶盔贯甲的老将在众多亲兵的簇拥下，缓缓策马而出，正是韩安国。他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的焦躁和阴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沉稳。

“朱棣，本将军等你多时了。”韩安国的声音透过面甲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