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发超越时代的炮弹带来的短暂混乱和更深猜忌，如同投入滚油的冰块，滋滋作响后，留下的是更加灼热而危险的平静。城外四帝的目光，在惊疑不定地扫视东南黑暗良久无果后，最终带着更深的忌惮和审视，重新聚焦于昆阳。

嬴政的青铜战车依旧如亘古磐石，但玄色大旗下，那森然的弩阵微微调整了角度，似乎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遥遥锁定了东南方可能的威胁。始皇帝本人，目光在昆阳城头与东南黑暗之间缓缓移动，冕旒下的面容依旧冷硬如冰，无人能窥其心思。

刘邦骂骂咧咧地重新坐回车辕，但那双眼睛却不再懒散，不断在李世民、嬴政和昆阳之间逡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那炮火来得蹊跷，威力虽不致命，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是谁？赵匡胤？还是朱棣藏的杀手锏？亦或是……此地还有第六方势力？

李世民缓缓放下了抬起示意戒备的手，玄甲骑兵重新归于肃杀。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将领，低声吩咐了几句。几名斥候打扮的轻骑悄无声息地脱离本阵，如同鬼魅般向东南方潜去。天可汗需要情报，需要知道那黑暗中到底藏着什么。

而昆阳城内，那短暂喘息的机会，正在被迅速蔓延的死亡和内乱吞噬。

张玉拼尽全力组织的防御和整顿，在瘟疫和绝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东城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区域，成了新的死亡中心，倒塌的墙体下压着尸体，未散尽的硝烟混合着疫病的气息，让靠近的人呕吐不止。

新涌入的溃兵与原守军之间的矛盾，在死亡和物资的争夺下不断激化，几次小规模的械斗被张玉以血腥手段镇压下去，但怨恨的种子已然深埋。

最致命的是，昏迷中的朱棣，情况似乎急转直下。

张玉回到城楼角落时，发现皇帝的身体烫得吓人，那微弱却持续的敲击声已经停止，呼吸变得极其微弱而急促，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皮肤上的黑斑颜色更深，范围更大，隐隐散发出一种更加不祥的气味。随军的、仅存的一个略通医术的老卒战战兢兢地查看后，对张玉绝望地摇了摇头。

“陛下……怕是……熬不过今夜了……”老卒的声音带着哭腔。

张玉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陛下……要走了？这最后的砥柱，也要崩塌了吗？

城外的鼓声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加低沉，更加绵密，仿佛无数冤魂在耳边絮语，带着一种催命般的韵律。与之呼应，城内那些病重者的呻吟和呓语，也似乎变得更加高亢和诡异，仿佛在与城外的诅咒共鸣。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最粘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昆阳。

张玉感觉自己也要被这绝望吞噬了。他看了看昏迷垂死的皇帝，看了看城外那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四条真龙，又看了看城内这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力感，将他牢牢攫住。

也许……该结束了？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狠狠地掐灭！不！陛下还在！哪怕只剩一口气！他张玉就不能放弃！他是陛下的将军！是陛下将这座城，将这些人，托付给了他！

他猛地拔出腰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决绝的寒芒。

“所有还能喘气的！给老子听好了！”张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陛下尚在！大明旗号未倒！尔等妻子儿女，皆在大明疆土！今日若弃城苟活，他日有何面目去见家乡父老？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弟兄？！”

他挥刀指向城外：“看见了吗？那四条龙，都想吞了我们！投降？你们以为投降就能活？韩安国的兵怎么死的？李广的兵为何溃散？！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草芥，是功劳簿上的数字！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唯有战！唯有死战！让这些所谓的真龙看看，我大明的骨头，有多硬！让这昆阳城，成为他们永远的噩梦！”

他不再讲道理，不再试图整合，而是用最直接的恐惧和最简单粗暴的荣誉感，进行最后的精神动员。

“不想像猪狗一样被宰杀的，就跟老子站到城墙上去！用你最后的力气，咬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来！让我们的血，染红这面旗！”他一把抓起那面残破不堪、沾满污血的明字大旗，用力挥舞！

也许是张玉那决死的姿态感染了众人，也许是“投降必死”的现实击碎了最后的侥幸，城头残存的守军，无论是原守军还是溃兵，眼中那麻木的绝望，渐渐被一种近乎癫狂的、同归于尽的凶光所取代。

“跟张将军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大明万胜！”

杂乱却充满戾气的吼声再次响起，虽然参差不齐，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实质性的杀意。

张玉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但他需要这口气，需要这股疯劲，来撑过也许是最难熬的下半夜。

他将旗帜插在城楼最高处，亲自提刀，走向西城那个最大的豁口。他要站在那里，站在最危险的地方，告诉所有人，也告诉城外的敌人——昆阳，还有人敢战，还能战！

然而，就在他刚踏上豁口附近那由尸体和杂物堆成的斜坡时——

“咳咳……咳咳咳……”

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从他身后，城楼的方向传来。

张玉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只见那角落的阴影里，那个被所有人认为即将油尽灯枯的身影，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臂支撑着，试图坐起来！

覆盖的旗帜滑落一旁。

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