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

声音很闷，很钝，像是有人用锤子砸碎了一颗熟透的瓜果。

污染源的头颅被拍碎，黑色的脑浆与血液混合着向四周飞溅，它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挣扎，像是一团失去支撑的血肉，软软地瘫倒在尸山之巅。

可是，夜之女神并没有放松下来。

她后退两步，用重剑支撑住疲劳不堪的身躯，小心的戒备着。

就在这时，尸群的方向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

腐肉撕裂的声音，骨骼断裂的声音，某种锐器切割血肉的沉闷声响。然后，一道身影冲破血雾，来到了夜之女神的身边。

安特终于突破了包围：“污染源呢？”他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跑了？”

夜之女神没有回答。

“奇怪......”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某种自言自语，疑惑的眼睛扫向四周，看向血雾，看向风，看向那些正在发生微妙变化的、更加本质的东西，“它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冰，落入安特的心底。他下意识地握紧长剑，与夜之女神背靠背站立，

尸山之巅的风忽然变得冷了。

两人同时有一种感觉：某种更加本质的东西，正在把附近的生机抽离。

安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他低头看去，发现脚下的血水正在缓缓倒流，地上的碎肉正在向某个中心汇聚。

“小心，”夜之女神的声音骤然凌厉，“事情有些不对！”

话音未落，那团瘫倒的血肉，长出了眼睛。

眼睛睁开，没有眼白，没有虹膜，只有纯粹的、粘稠的黑暗，将周围的光线、生机、乃至希望本身，都无情地吞噬。

在它的体内，在它的深处，某种更加庞大的、更加古老的、从未真正展露的存在正在苏醒。

轰——！

一声雷鸣撕裂了苍穹！

像是天地感受到了亵渎发出的咆哮，一道金色的闪电骤然劈落，要将这团扭曲的黑暗彻底净化。

尸山在雷光中颤抖，但闪电还未能触及山体，一团黑色的粘稠物质从尸山中喷涌而出，瞬间便膨胀、伸展，化作一面流动的盾牌将闪电生生挡下。

金色的雷光在黑色物质表面流淌、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然后被缓缓吞噬、消化，最终化为虚无。

尸山开始晃动。

整座由血肉与绝望堆砌而成的山峰剧烈震颤，无数嵌在尸堆中的面孔同时发出哀鸣。

血河开始激荡。

流淌的暗红色液体突然沸腾，气泡从河底翻涌而上，破裂时释放出腥甜的腐臭，每一滴溅起的血珠都在空中扭曲、拉伸，化作无数细长的触须，向着天空疯狂抓挠。

“你以为......”污染源的声音带着千百个重叠的回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我会愚蠢到......和你们正面对决？”

夜之女神的脸色骤然苍白，她明白了，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献祭。

“一对二，”污染源的声音带着扭曲的快意，像是从某个很近的地方直接钻进两人的耳蜗，“我怎么可能是你们的对手？！”

尸山开始崩塌，残缺的肢体、破碎的躯干、扭曲的面容，数不清的尸骸从山体上滚落。

黑色的血气从崩塌的缝隙中飘荡而出，像是烟雾，但其实是某种更加粘稠的、更加活性的物质。

强烈的不安涌上安特的心头，他艰难地转头，看向夜之女神：“这是？......”

“它把自己献祭了。”

夜之女神的声音很轻，但安特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

“它主动和罪孽融为一体，在它的意识没有被罪孽吞噬之前，它就是罪孽......“

话音未落，黑色的血气猛然扩散。血气所过之处，空间本身都在扭曲、腐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无垠守绫主动护住夜之女神，银白色的光芒在她周身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将腐蚀性的血气隔绝在外。

血气飘到了安特身上，他的皮肤立刻传来剧烈的腐蚀感。安特能感觉到，那血气正在钻进他的毛孔，正在沿着血管向心脏攀爬。

银白色的光芒如潮水般从无垠守绫涌出，将安特也护在其中。

咔嚓。

一声脆响，如同冰层在春日下断裂。

咔嚓，咔嚓。

更多的脆响接连响起，空间出现裂痕，从四面八方，从头顶脚下，从现实与虚无的交界处。

“混蛋！”

夜之女神大喝一声，她整个人开始解体、升华、化作漫天飞舞的星光。无垠守绫也随着她一同分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的星辰，向着那些空间裂痕飞去，强行延缓空间的崩溃。

“安特！”虚空中，夜之女神焦急的声音传来，“它要将罪孽送到现实世界！”星光剧烈地闪烁，“我拖延不了多久，快——”星光骤然黯淡了一瞬，然后又强行亮起，“杀了它！”

“明白！”

安特握紧了长剑，看向血气深处，隐约可见一张正在缓缓消融的面容——那是污染源最后的意识，正在用尽全力操控着罪孽涌向现实世界。

“杀了它......”

安特低声重复，然后，他开始奔跑，在崩塌的尸山上奔跑。

向着黑暗。

他踩碎了一颗头颅，踏断了一截脊椎，

向着末日。

剑锋在手中举起，

“给我——”

全身的力量、全部的意志都灌注进这一跃之中，

“——停下！”

然后......然后安特看到了一片黑暗。

虚无，安特的感官迅速脱离，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存在本身的虚无。

“歪……”

声音自黑暗里响起。

遥远，模糊，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