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蘑菇疯狂地生长、扩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安特的整个身体。安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经在被接管，肌肉在被置换，骨骼在被软化、重组。他的左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低头看去，只见五根手指正在融化、交融，最终变成一簇盛开的、还在微微脉动的菌伞。

转眼间，安特大半的身体已经长满了蘑菇。

他的半边脸庞被伞盖覆盖，右眼在菌丝的缝隙中艰难地转动。

“混蛋……啊……！！！”

安特从牙缝里挤出嘶吼，他的右臂——唯一还能勉强听从指挥的肢体，艰难地抬起，五指并拢成刀，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咔嚓。”

头颅滚落，身体倾倒，无数蘑菇在失去宿主供养的瞬间枯萎、碳化，化作纷纷扬扬的灰烬。

光点四散。

光点汇聚。

安特复活在恶魔包围圈的边缘，距离他自杀的位置大约三十米。

新生的躯体还带着光芒残留的温度，肺部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腐烂的氧气。他单膝跪地，抬起头。

污染源的脚步停下来，缓缓转过身躯，再次注视向安特。然后，它调转方向，一步，又一步，继续向安特走来。

安特看着那个逼近的阴影，看着周围再次开始聚拢的恶魔群，突然笑了，笑声沙哑：“好啊......”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污染源说，“你以为这样就吃定我了？咱们看看……谁先撑不下去……”

内心那股遏止不住的怒火让安特向污染源冲来，他的双腿在菌丝地面上蹬出深深的凹陷，瞳孔收缩成针尖，视野里只剩下污染源。

他要撕碎它。

他发誓！

“轰！！！”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一道火柱从安特头顶掠过，炽热的冲击波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数圈才重重摔落。

安特趴在“地上”，耳鸣声中，看见污染源的身躯被一团橙红色的火球吞没，踉跄着后退，它胸口的菌丝在烈焰中卷曲、焦黑，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咔嚓。”

像是玻璃碎裂，安特头顶的“天空”破裂出一道口子。

“哗啦，哗啦。”

海浪的声音。

咸腥的、潮湿的、带着自由气息的海风从那道裂口中灌入，吹散了战场上粘稠的腐臭。

安特愣愣地抬头，看见裂口之外是翻涌的乌云，是铅灰色的天穹，是，

“海神号！！！”

那艘巨大的王八壳子在裂口外若隐若现，炮管还冒着袅袅青烟，舰首的海洋女神雕像闪烁着幽蓝的光芒。

安特大喜，狂喜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脊椎，让他几乎要大笑出声。

援军！是援军！海洋女神来支援......

“轰！轰轰轰！！！”

连绵不断的炮击打断了安特的狂想。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海神号的主炮、副炮、防空炮，所有能发射火药的管状物体都在咆哮。炮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安特和污染源一同覆盖在毁灭的烈焰之中。

“我++了——！！！”

安特的骂娘声被炮火淹没。

第一发炮弹在他脚边炸开，冲击波将他掀飞。第二发直接命中他的躯干，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安特的视野被火光填满，意识在剧痛中碎裂，然后——

光点汇聚。

安特复活。

他站在一个弹坑的底部，周围是燃烧的菌丝和融化的血肉。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道裂口，看着海神号上闪烁的炮口焰，感受着新一轮炮弹正在呼啸而来的尖啸。

“有没有搞错？！就算我是不死之身！也不能这么——”

“轰轰轰……”

炮火继续轰。

安特再次被炸死......

这一次比较精准......炮火直接命中他的天灵盖，头颅如同西瓜般炸裂，脑浆和骨渣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后续的冲击波气化。

光点汇聚。

安特复活。

再次炸死。

再次复活。

再次炸死。

再次......

时间在这种荒诞的循环中失去了意义。安特不知道死了几轮，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复活。他的意识在死亡与重生之间不断切换，每一次复活都伴随着炮火洗礼，每一次死亡都来得猝不及防。终于，某一次复活后，他发现自己站在坚实的甲板上。

海风呼啸，浪涛拍打着船舷，远处是翻涌的乌云和偶尔划过的闪电，海洋女神站在舰桥边缘，长发在风中狂舞，眼眸是深海般的幽蓝。

安特已经麻木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脚步虚浮地走到海洋女神身边，张了张嘴，有气无力：“自己人……大家自己人啊……”

海洋女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死之身。”

她陈述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歉意，甚至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安特：“……”

现在安特特想抓住海洋女神的肩膀疯狂摇晃，问她知不知道被炮弹反复轰成渣是什么感觉，但最终只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轰轰轰……”

炮火还在继续，污染源的身影在火海中挣扎、萎缩、再生、再被撕裂。

随着时间的推移，污染源已经不复最初的威势，它的再生速度明显变慢，猩红的触肢被炸断后不再重新生长，而是化作焦黑的灰烬簌簌落下。

“你怎么突然来了？”

安特问道。

海洋女神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微皱起：“脑子里有个声音让我来的。”顿了顿，转头看向安特，“哈莫妮呢？”

还没等安特回答，夜之女神的声音直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