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避难所里，时间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锈蚀的管道和墙壁上扭曲变形。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铁锈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队员们或坐或靠，抓紧时间休息，但没人真正睡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死寂中唯一重要的东西——角落里那张简易床铺上，两个相依的灵魂。

陈默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他坐在苏清雪床边，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守护神。左臂上那狰狞的伤口在特效缓和剂的作用下，灰白色的侵蚀范围竟真的停止了扩散，甚至边缘处隐约可见新生的肉芽。这奇迹般的缓解，却丝毫没能减轻他心头的重负。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苏清雪趴卧着，后背的伤势触目惊心。激光网造成的创口周围，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中央部位更是隐隐透着诡异的幽蓝光泽，仿佛有某种能量在她体内灼烧。这是过度使用预知能力、强行催动怀表力量的反噬。

陈默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他用镊子夹起沾着特制消毒液的棉球，一点点清理着创面边缘。他的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双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枪林弹雨中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当冰凉的棉球再次触碰到伤口边缘时，苏清雪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即便在深度昏迷中，她的身体依然本能地记录着痛苦。

这个微小的动作，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陈默的心脏。

他动作一顿，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忍一忍。”他沙哑地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很快就好了。”

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清理完伤口，他需要为她更换被血水和汗水浸透的贴身衣物。这任务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商业谈判或武装冲突都要艰难。他必须万分小心，避免牵动她背上任何一处伤。

他深吸一口气，一手轻轻托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帮她褪下一边衣袖。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拆解一枚极其精密的炸弹，每一个轻微的移动都经过精确计算。

就在他试图将衣物完全取下时，一样东西从她衬衫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口袋里，悄无声息地滑落出来，轻飘飘地落在粗糙的毯子上。

那是一张小小的、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泛起毛边、甚至有些柔软褪色的塑封照片。

陈默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

下一秒，他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托着她肩头的手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停滞了，世界里只剩下那张缓缓飘落的、承载着未知重量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简单白衬衫、抱着几本书走在林荫道上的少年。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少年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一抹尚未被世事磨平的、干净又带着几分疏离的笑意。

那是他。

是他早已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大学时代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在下一秒又被投入滚烫的熔岩之中。剧烈的抽痛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又异常光滑的塑封表面。这得是经历了多少次反复的摩挲，才能将硬质的塑封变得如此柔软，边缘都起了毛边？

他屏住呼吸，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恐惧，将照片缓缓翻转过来。

照片的背面，用娟秀却深深刻印下去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第一眼，万年。”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只有这五个字。

却像一道积蓄了整整两世力量的惊雷，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轰然劈开了他所有的心防！将他一直以来所以为的真相，炸得粉碎！

前世的联姻，死后的沉寂，今生疯狂的纠缠……所有迷雾瞬间散尽！答案原来如此简单，又如此沉重。

不是因为利益权衡，不是出于家族责任，甚至不完全是后来相处中产生的夫妻之情。

那一切的源头，早在所有故事开始之前，在他还只是个普通学生、对她一无所知的年华里，就已经悄然深种。

这颗名为苏清雪的种子，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沉默而固执地，生长了这么多年，缠绕了她整整两世！

笨蛋……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一无所知的自己，又看向床上为了这份深埋心底的感情而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她，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石死死堵住，破碎的声音逸出唇瓣。

巨大的心痛和排山倒海的悔恨，几乎要将他吞噬。如果前世他能多一点耐心，去探寻她冰山外表下的真相……如果他能在那些冰冷的夜晚，回头看一眼她或许同样挣扎的眼神……

是不是，他们就不会错过一生？是不是，她就不必独自承受这么多？

他俯下身，额前垂落的碎发轻轻扫过她冰凉的鼻尖。所有的冷静、筹谋、仇恨，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只剩下满腔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怜惜。

他闭上眼，在双唇即将触碰到她额头的瞬间，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庄重的停顿。

仿佛在进行一个古老的仪式。

随后，那不带丝毫情欲、只盛满了无尽悔恨、确认与誓言的吻，才如同烙印般，轻轻印在了她光洁却冰冷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仪式。为那份她孤独守候了太久的第一眼，也为他自己跨越生死才终于看清的。

我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