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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这一小群围在桌子旁全神贯注的听众吧!他们全都默默地在听着,甚至忘了喝他们的咖啡。两个对手抓住这个微小的舆论界不放;这个微小的舆论界将指出他们两人中谁掌握着真理。对他们两人来说,谁不掌握真理就等于失去了荣誉,或者是失去了他的“我”的一部分。事实上,他们捍卫的意见对他们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可是因为他们把他们的意见当成了他们的“我”的一个属性,所以对这种意见的攻击便变成了用针去刺他们的皮肉。
大褐熊一想到保罗将不再在电台上宣读他的矫揉造作的评论,在他灵魂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便感到有些快慰;他的声音像熊一般骄傲,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冷漠。保罗恰恰相反,他的嗓门越提越高,脑子里出现的念头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具有挑衅性了。“伟大的文化,”他说,“是这种人们叫作历史的欧洲堕落的女儿;我要说的是这种始终走在前面,把一代代人看作是接力赛跑的怪癖。在这种接力赛跑中,每个人都超过他的前人,就是为了再被后来者超出。如果没有这种被称作历史的接力赛跑,就可能没有欧洲艺术,也没有显示它特性的东西;独特性的愿望,改变的愿望。罗伯斯庇尔、拿破仑、贝多芬、斯大林、毕加索,都是接力赛跑的运动员,他们全都在同一个运动场上赛跑。”
“你真的以为能把贝多芬和斯大林相提并论吗?”大褐熊挖苦地说。
“当然啰,即使你不乐意也没有用。战争和文化是欧洲的两极,它的天堂和它的地狱,它的光荣和它的耻辱;但是没有人能把它们分开。这一极遇到了什么事,那一极也会遇到什么事,它们将一起消失。在欧洲五十年来不再有战争的这个事实,和五十年来我们中间没有出现过任何毕加索有着神秘的联系。”
“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保罗,”大褐熊缓慢得令人不安地说,就像他要伸出他沉重的爪子抓人了,“如果说伟大的文化完蛋了,那么你也完蛋了,还有你的荒谬的思想也跟着完蛋了。因为你那些奇谈怪论来自于伟大的文化,而并非来自于孩子的牙牙学语。你使我想起了那些从前参加纳粹运动和共产主义运动的年轻人,他们并不想干什么坏事,也不是有什么野心,而是因为过于聪敏。事实上,没有比为非思想辨析的论证更费脑子的了。我曾经亲眼目睹,在战争以后,知识分子和艺术家像牛犊一样进了共产党,后来共产党非常高兴地把他们一批批全都清洗掉。你恰恰在做同样的事情:你是你自己的掘墓人的杰出同盟者。”
?Maximilien Robespierre(1758-1794),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雅各宾派领袖。
第三部 斗争 十足的蠢驴
从放在他们两人脑袋之间的收音机里传出贝尔纳熟悉的声音,他正在采访一位即将上演的一部电影的演员。这位演员居高临下的声音把他们从朦胧中唤醒了:
“我是来和您谈我的电影的,不是来谈我儿子的。”
“请别怕,会谈到您的电影的,”贝尔纳的声音说,“可是时事新闻有它自身的要求。传说您在您儿子的丑闻中扮演了某种角色。”
“在请我参加您的节目时,您曾经向我保证只谈电影,所以我们就来谈谈电影;我不谈我的私生活。”
“您是一位众所周知的名人,我向您提一些听众感兴趣的问题;我只是在干我的工作。”
“我将回答任何和电影有关的问题。”
“随您的便;可是如果您拒绝回答,我们的听众将感到很吃惊。”
阿涅丝起床了。一刻钟以后她去上班,这时候保罗也起身,穿衣服,下楼到门房间去取信件。其中有一封具名“大褐熊”的信,用苦涩的带有歉意的诙谐语气,拐弯抹角地告诉他我们已经知道的事情:电台将不再请保罗效劳了。
他把这封信又看了四遍。随后做了一个满不在乎的手势,出发去事务所。可是他心里很不好受,思想不能集中,总是想着这封信。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就如此严重吗?从实际上看,根本不是。可是他受到了伤害。他整整一生都在设法避开法学界:他很高兴能主持大学的专题研究,也很高兴能在电台上讲话。并不是他不喜欢律师这个职业,相反他很喜欢那些被告:他想了解他们的罪行,为他们找出一个犯罪的原因;“我不是一个律师,而是一个辩护诗人!”他开玩笑似地说,他故意要让自己完全站在违法分子的一边,把自己看作是(不能说没有某种虚荣心)一个叛徒,一个第五纵队,一个(被不合人情的法律所统治的世界上的)心地善良的游击战士;这些不合人情的法律在他总是以一个醒悟了的知情人的神态,稍许有点厌恶地捧在手里的厚厚的书中,都有详尽的注释:所以他希望在巴黎法院的墙外维持人际关系,和大学生、作家以及新闻记者联系,为了保持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的信心(不仅仅是幻想)。他跟他们难舍难分,因此很难忍受大褐熊那封把他打发回事务所和法院的信。
使他感到沮丧还有另一个原因。在大褐熊昨天把他称之为他自己的掘墓人的同盟者时,保罗以为他的话只是一种没有具体内容的恶作剧:“掘墓人”这个词并未使他想起什么事情。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掘墓人是怎么回事。可是现在他收到了信,他应该清楚:掘墓人果然存在,他们早已经认出他,并且在等待他了。
他突然醒悟,别人眼中的他和他自己眼中的他是不一样的,和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