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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低着头,双手搭在膝盖上,手上戴着铁链,铁链从手腕垂到脚踝,随着囚车的颠簸哗哗作响。
囚车后面跟着几个锦衣卫,腰挎绣春刀,步伐整齐。
人群里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一个眼尖的货郎踮起脚尖,手搭在额前,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声:
“那不是孙县丞吗?是孙县丞!就是他,那身板那走路的姿势,错不了。”
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人们使劲往前挤,伸长脖子朝囚车里张望。
那人的头发虽然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圆乎乎的脸型,那肥厚的下巴,那臃肿的身材,在这平山县找不出第二个来。
老汉把手里的烟袋往腰里一别,拍了一下大腿:
“还真是。孙德茂,孙县丞,没错。昨儿个还在街上看见他,坐着轿子从南街过去,轿帘掀着,还跟人打招呼呢。今天就坐囚车了。这世道,变得真快。”
他语气复杂,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幸灾乐祸。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囚车,声音又大又亮:
“好!抓得好!这狗官,也有今天!三年前我家的地被他霸占了,我告到衙门,他连状子都不收,还叫衙役把我打了出来。
我老婆跪在他轿子前面求他,他把轿帘一放,走了。我那几亩地,是我爹娘留下来的,一家人就指着那几亩地过日子。
地没了,我带着老婆孩子出来讨生活,孩子饿得皮包骨头。这狗官,吃人不吐骨头。”
声音越来越激动,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几个人连忙拉住他的胳膊:
“别冲动,别冲动。他已经被抓了,跑不掉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指着囚车,手指在发抖:
“这狗官,去年我孙子被他手下的人打伤了,我去衙门讨公道,他连门都没让我进。我孙子今年才十二岁,腿断了,现在还瘸着。老天爷开眼了,老天爷开眼了。”
老人健拐杖在地上笃笃地敲着,声音又急又重。
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拢在袖中,脸色有些发白。
他是县城的粮商,姓王,跟孙德茂有不少生意上的往来。
看着囚车里那个蓬头垢面的身影,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旁边一个穿青衫的商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王兄,没想到孙县丞真的被抓了。他背后不是有人撑腰吗?怎么这么容易就倒了?”
王掌柜的手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回答,嘴角向下撇着。
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惋惜,更多的人则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一个穿短褂的年轻后生双手抱胸,靠在墙上,嘴里嗑着瓜子,看着囚车从面前驶过,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这孙德茂,仗着有人撑腰在平山县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也该有这一天。我倒是好奇,他背后的人到底是谁?怎么不保他了?”
旁边一个老汉接过话:
“谁知道呢。反正他完了。县丞的位置空出来了,不知道谁会顶上。”
人群前方站着三个人,穿着体面,周围的人都自动跟他们保持着距离。
是县城三大家族的人。
王家的王世充,魏家的魏明远,刘家的刘伯安。
三个人并肩而立,面色凝重。
王世充看着囚车从面前驶过,看着栅栏后面那个蓬头垢面的身影,眉头皱得很紧,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孙德茂手里握着他们不少把柄,土地买卖的底账,税务往来的欠条,还有一些不便明说的私下交易。
他要是撑不住全抖出来,那可不只是丢脸的事了。
王世充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
魏明远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紧绷着,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刘伯安倒是平静一些,双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看着囚车从面前驶过,面无表情,手指在袖中轻轻敲着,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囚车在十字街口的台子前停了下来。
几个锦衣卫走上前,打开囚车的门,把孙德茂从里面拖出来。
他的腿软了,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两个锦衣卫架着才勉强站住。
铁链拖在地上,哗哗响。
他抬起头,散乱的头发后面露出一张惨白的、浮肿的脸。
眼窝深陷,眼眶发黑,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目光从那些围观的人群上扫过,像是在找什么。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叫好声。
“贪官!狗官!”
“你也有今天!”
“杀了这个狗官!”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暴雨砸在瓦片上。
有人把手里的菜叶子朝孙德茂扔过去,菜叶子砸在他脸上,挂在头发上,他没有躲。
几枚臭鸡蛋也飞了过来,砸在他胸口,蛋液顺着囚服往下淌,他也没有躲。
有人往他身上吐唾沫,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锦衣卫把他架到台子上,按着跪下来,膝盖砸在桐油漆过的松木台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身子晃了晃,头低着,铁链垂在地上。
人群里,王家、魏家、刘家的人还站在那里,看着台子上那个跪着的身影。
王世充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魏明远跟着他,刘伯安跟在最后面,三个人消失在巷子里。
日头越来越高,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在台子上,照在跪着的孙德茂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