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真纪竟然不生气也不意外。

　　虽然蓝泽的态度过于置身事外，但真纪就是觉得那也并不是因为他对生死没有感觉。她见过蓝泽抢救患者的姿态，每一次都竭尽全力，这样的人，是不会对死亡感到麻木的。

　　“那……为什么，您还要让我做复苏？”

　　“因为你需要经验。”蓝泽转身看向真纪。

　　多年前，还是中学生的浅井真纪就因为尊重生命，选择挺身而出站到了他身旁，配合他做了一次磕磕绊绊的急救。11年过去了，她也真的成为了一名飞行医生，一个在大部分时候让蓝泽觉得放心的医生。

　　她认真负责，拥有处置现场的冷静和判断力，这些素质能够帮助她更好更快地成为更出色的医生。但她也太能共情，太容易站在患者的角度感同身受。

　　作为医生，不可以没有为他人设身处地着想的品质，但和患者走得太近、太过为患者考虑，会让自己越陷越深无法抽离。

　　当一个人每天都要面对不同的生死时，如果不能学会适当地放下医生的身份，而是把每个患者的命运都背在自己身上，他总要出问题的。

　　医生不是神，不是无所不能，在急救的世界里，永远没有如果。

　　这是蓝泽从成为飞行医生起就学会的道理，现在，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把它教给自己的后辈。

　　文书工作做完，早就过了下班时间。

　　当然了，超时工作对于医生、尤其是急救医生而言太过常见，就连最没干劲的名取向太也已经懒得去抱怨。

　　飞了一整天直升机，又是汗又是血地抢救了好几个人，虽然已经精疲力竭了，但作为人的尊严还是让真纪强撑着冲了个澡，换上了衣柜里的备用衣物。

　　她的胃在叫嚣着抗议，饥饿和疲劳像两把巨大的铁锤在她左右两边的太阳穴上轮番重击。

　　理智告诉她，中午就没有好好吃东西，晚上至少应该补充点营养，吃点新鲜蔬菜，摄入些能量，但一想到凡跟“新鲜”两个字挂钩的都要自己回家再做，她就提不起半点精神。

　　叫个外卖好了。她懒懒的想。

　　现在就叫，等自己回了家，大约也就能送到了。

　　虽然有点不够健康，但比起中午的饼干咖啡已经好多了。都到这个地步了也就别那么挑剔了吧。

　　但是打开外卖页面，刷了好几页，她都没把内容看进脑子里。

　　虽然已经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但下午那个没能抢救过来的小男孩苍白的脸却总在她神智松懈的空隙钻进脑海中。

　　蓝泽说，虽然这次抢救没有成功，但她体验了处置小儿溺水低体温复苏的案例，下次就有机会利用这种经验去拯救更多人。

　　真纪知道，他说得没错，她总不可能每个人都救得活。

　　但这可是第一次，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从她的手里溜走。从出诊开始就是她负责，到最后没能抓住生的希望的时候也同样。

　　她退出了外卖页面，彻底没了食欲。

　　算了，出医院门的时候就在一楼便利店买个便当好了，反正她吃什么都味同嚼蜡。

　　邮箱里有两封未读邮件，都是手冢发来的。一封是下午3点多，说知道她在出任务，就和祖父先走了。另一封是将近6点，问她什么时候下班。

　　她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九点了。

　　多少年没见过面，结果匆匆忙忙见了一次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真纪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想了想，给手冢回了个电话，才刚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啊……”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接了电话，真纪反倒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不好意思，我刚下班，所以才看到邮件……”

　　“我猜到了。”男人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竟然令真纪觉得精神蓦地一松。这几年他们偶尔也通电话，对于真纪而言，从听筒里听手冢的声音，反倒比面对面地看到真人感觉更熟悉一些。

　　她就忍不住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裹紧了风衣。

　　“如果你现在准备走了的话，”她听见手冢这样说，“介不介意坐我的车走？我就在医院的停车场。”

　　平时真纪也开车上班，不过今天她很累，状态不好，担心行车安全，原本已经打算叫计程车回家算了。

　　没想到手冢居然在停车场等她。

　　就在她走去停车场的几分钟里，真纪突然想到——这个人是快6点钟问她下班时间的，该不会3个小时了他一直在停车场等？

　　从真纪的角度，最后一次见手冢是20岁的夏天，他在慕尼黑复健的后期。到现在已经有6年多了。尽管平时在杂志或者广告上也能看见他，但总觉得没什么实感。邮件和电话倒是有过不少，感觉对彼此的内心世界是比以前熟悉的，但如果换成真人站在自己面前，又觉得像是一下子多了点什么似的。

　　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奔驰闪了闪灯，她怀着有点新奇的心情打开车门坐进副驾，侧过脸勉强对驾驶位上英俊的男人笑了笑。

　　下午在门诊看见他时，手冢为了不惹人眼戴了棒球帽和口罩，现在去掉这些遮蔽，男人原本冷峻的脸部线条在车顶灯发黄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许多，高挺的鼻梁一侧有一小片投影，镜片后的眼睛望向她的时候，闪着温和的光芒。

　　这是一张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成年男性棱角的英俊的脸庞。五官跟以前比没有太大的区别，表情甚至还比中学的时候少了几分冷厉和严肃。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面前的人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