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张彪分配给他们的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木棚，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角落里妇人低低的啜泣。交出武器等于自杀，但去劫掠村庄，同样让他们从心底感到抗拒和恐惧。

“恩公……咱们，真要去抢庄子？”赵铁柱憋红了脸，拳头紧握，“那和那些天杀的胡狗、土匪有啥区别？”

李狗儿也蹲在地上，抱着头：“可不去……咱们能去哪儿？外面全是想弄死咱们的……”

绝望如同潮水，再次淹没了这支刚刚看到一线生机的队伍。

陈远站在门口，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外面影影绰绰、不怀好意监视着他们的土匪身影。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和软弱，都会导致内部崩溃。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谁告诉你们，我们要去抢庄子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齐齐看向他。

“我们接下的，是带回五十石粮食的‘投名状’。”陈远走到棚子中央，蹲下身，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钱先生只说‘借’，可没说怎么‘借’。”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黑云寨缺粮，为何不自己去抢，非要派我们这二十几个新人去？小王庄若真那么好对付，寨子里会留着它到现在？”

几个问题抛出，让赵铁柱等人陷入了思索。确实，这事透着蹊跷。

“我看，无非几种可能。”陈远继续分析，“第一，小王庄是个硬骨头，寨子想借刀杀人，让我们去碰个头破血流。第二，这是试探，试探我们的能力和忠心。第三，或许两者皆有。”

“那……咱们怎么办？”一个年轻些的后生颤声问道。

“粮食要拿，但不能硬抢，更不能滥杀无辜。”陈远用树枝在地上重重一点，“我们先去看看，看看这小王庄，到底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他当即做出部署：“铁柱，狗儿，挑两个机灵腿脚快的，跟我趁夜下山，摸到庄子附近探探虚实。其余人留在寨子里，紧闭门户，任何人叫门都不开，守住我们的兵器！记住，在我们回来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

留下的人虽然依旧担忧，但陈远清晰的分析和果断的决策，让他们重新找到了主心骨。赵铁柱和李狗儿立刻挑选了两个曾经做过猎户、擅长潜行的青年。

是夜，月黑风高。陈远带着四人，凭借矫健的身手和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巧妙地避开了几处山寨的明岗暗哨，悄无声息地溜下了黑云山。

按照钱先生提供的模糊方向，一行人在荒野中跋涉。直到后半夜，他们才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河谷地带，找到了那座“小王庄”。

与其说是庄子，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土围堡垒。庄墙是用泥土混合稻草夯筑而成，高约一丈有余，墙上似乎还有可供人行走的步道。墙外挖着浅浅的壕沟，唯一的入口是一座厚重的木制寨门，此时紧紧关闭。庄墙四角，各有一座简陋的望楼，里面隐约有灯火和人影闪动。

防守竟是出乎意料的严密！

“这……这怎么打？”李狗儿趴在草丛里，倒吸一口凉气。就凭他们二十几个人，没有攻城器械，想强攻这种庄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陈远眉头紧锁，示意众人噤声，耐心观察。庄子里静悄悄的，除了望楼上的守卫，似乎并无其他动静。

然而，就在天色将明未明，最是黑暗困顿之时，异变发生了！

庄子侧面，靠近山脚的一片树林里，突然传来了几声短促而尖锐的鸟鸣声，重复了三遍。这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小王庄那扇厚重的寨门，竟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黑影从门内闪出，快速朝着鸟鸣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有内奸？还是……

陈远心中一凛，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压低声音，对身旁那个曾经是猎户的青年道：“石头，你眼神最好，摸过去看看，那边树林里什么情况？小心，千万别暴露！”

名叫石头的青年点了点头，像一只灵猫般，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了过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就在陈远几乎要按捺不住时，石头回来了，他的脸色在微熹的晨光中显得异常凝重和……愤怒。

“远哥儿，”石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树林里……是契丹人！五个！还有一个穿着汉人衣服的，刚才就是从庄子里出来的那个，正跟他们说话！我……我听到他们说……粮食……‘按老规矩’……在‘老地方’交易……”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

一切都明白了！

为什么黑云寨不去动小王庄？不是因为打不下来，更可能是因为这小王庄庄主王扒皮，根本就在私下勾结契丹人！他很可能是在为契丹人提供粮食或其他物资，而契丹人则为他提供保护，让他在这片三不管地带屹立不倒。黑云寨或许有所察觉，但投鼠忌器，或者不愿与契丹人正面冲突。

而钱先生派他们来，其心可诛！要么，他们抢粮失败，被小王庄和可能出现的契丹人干掉；要么，他们成功抢粮，势必会惊动甚至得罪契丹人，给黑云寨引来麻烦。无论哪种结果，对黑云寨而言都没有损失，甚至可能借刀杀人！

好毒的计策！

陈远眼中寒光闪烁。原本对劫掠村庄的负罪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算计的愤怒和面对汉奸的凛冽杀意。

“远哥，咱们现在怎么办？”赵铁柱咬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