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丹境内！”

陈远吐出的这四个字，如同在疲惫欲死的残兵中间投下了一颗无声的惊雷。所有人都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刚从契丹与晋军的夹缝中侥幸逃生，转头却要主动钻进契丹的老巢？这简直是自投罗网，疯了！

“远哥！你……你没说错吧？”赵铁柱第一个失声问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张彪也瞪大了眼睛：“寨主，那里面可全是胡狗！咱们这点人，这点伤兵，进去不是送死吗？”

连一向胆大包天的刘擎天，也皱紧了眉头，沉声道：“陈兄弟，此举是否太过行险？契丹境内关卡林立，部落众多，语言不通，我等如同盲人骑瞎马，寸步难行啊！”

陈远看着一张张惊疑、恐惧、不解的面孔，知道必须说服他们。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伤痛，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不敢去，那里，反而可能最安全！张希崇和耶律斜轸此刻定然以为我们要么逃回汉地，要么去找赵青，他们搜索的重点绝不会放在契丹境内！灯下黑的道理，诸位难道不懂吗？”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条理分明：“再者，我们如今已是无根之萍，汉地虽大，却无我等立锥之处！晋国视我等为叛逆必欲除之，周边坞堡山寨谁敢收留我们这支被两大势力追杀的队伍？唯有跳出这个棋盘，深入敌后，方能觅得一线生机！”

“可是……”李狗儿牺牲后暂代辅兵营事务的一个头目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陈远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留在外面，是十死无生！闯进去，是九死一生！这一线生机，必须去争！而且……”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们难道不想知道，耶律斜轸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战机？赵青到底在为谁效力？那批埋在我黑云寨的火药，源头又在何处？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在契丹境内！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们不仅要活下来，更要搞清楚，我们的敌人，究竟是谁！”

陈远的话，如同重锤，敲打着每个人的内心。绝境的压力，对真相的渴望，以及长期以来对陈远形成的信任，最终压倒了恐惧。

“妈的！寨主说得对！左右是个死，不如死个明白！跟着寨主，闯他娘的！”张彪第一个响应，狠狠啐了一口。

刘擎天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拍大腿：“好！老子这辈子杀的胡狗够本了，也不差这一趟！陈兄弟，老哥我跟你走！”

“愿随寨主（将军）！”残存的将士们纷纷嘶哑着低吼，眼中重新燃起决死的火焰。

目标既定，行动立刻展开。首要问题是伪装和路线。

队伍中还有少量从契丹游骑和小王庄缴获的皮甲、号衣，被挑选出来，由部分身形相貌与胡人略有相似的弟兄换上，勉强扮作一支成分复杂的契丹侦察小队或是某个小部落的征召兵。剩下的则伪装成被掳掠的汉民奴隶，虽然冒险，但在混乱的边境地区，这种队伍并不罕见。

至于路线，沈文度再次发挥了关键作用。他早年行商，曾冒险走过一些隐秘的走私小道，对边境地形极为熟悉。

“从此地向东，绕过‘落马坡’主战场，有一条干涸的古河床，可通契丹境内的‘野狐岭’。那里山势险峻，人烟稀少，巡防相对薄弱，是我们潜入的最佳地点。”沈文度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简略的路线。

“好！就走‘野狐岭’！”陈远当即拍板。

队伍稍作休整，处理伤口，分配了最后一点干粮和清水，将所剩无几的“轰天雷”小心藏好，便在那名契丹信使和可能存在的追兵反应过来之前，悄然启程，向着东南方向，也是契丹境内的方向，一头扎进了莽莽群山之中。

接下来的两天，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艰难跋涉。为了避免暴露，他们专挑最崎岖难行、荒无人烟的小路。翻山越岭，涉溪过涧，饿了啃一口硬如石块的干粮，渴了喝一口山涧冷水。伤员的伤势在缺医少药和持续行军中不断恶化，不时有人因为高烧或体力不支而倒下，永远留在了异国的荒山之中。

气氛压抑而悲壮，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求生的欲望和对首领的信任，支撑着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在绝望中沉默前行。

陈远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与沈文度、石头（已牺牲，由另一名猎户接替）一起探路。他肩头的伤口因为得不到休息而反复裂开，疼痛如同附骨之疽，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他必须挺住，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第三天黄昏，他们终于按照沈文度的指引，抵达了“野狐岭”脚下。这里山势果然险峻，怪石嶙峋，林木参天，一条隐约可辨的、布满碎石的古河床蜿蜒向上，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峦之中。

“就是这里了。穿过这道岭，就算真正进入契丹地界了。”沈文度指着前方，语气凝重。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呼吸变得粗重。跨过这道岭，便再无回头路。

“休息半个时辰，吃点东西，然后连夜过岭！”陈远下令。夜晚能提供最好的掩护。

然而，就在众人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匀气息的时候，前方负责警戒的猎户，如同受惊的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了回来，脸色凝重地低声道：

“寨主，前面河床拐弯处，有情况！发现……发现一支队伍！不是契丹巡兵，看打扮……像是……像是‘打草谷’的！”

“打草谷”！

听到这三个字，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