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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她趁热吃。小女孩一进来便说:「奶奶快看,天上有个虹。」杨老太太把玻璃门开了一扇,众人立在阳台上去看。敦凤两手拢在袖子里,一阵哆嗦,道:「天晴了,更要冷了。现在不知有几度?」她走到炉台前面,炉台上的寒暑表,她做姑娘时候便熟悉的一件小摆设,是个绿玻璃的小塔,太阳光照在上面,反映到沙发套子上绿莹莹的一块光。真的出了太阳了。
敦凤伸手拿起寒暑表,忽然听见隔壁房子里的电话铃又响了起来。「噶儿铃……铃!噶儿铃……铃!」她关心地听着。居然有人来接了──她心里倒是一宽。粗声大气的老妈子的喉咙,不耐烦的一声「喂?」切断了那边一次一次难以出口的求恳。然后一阵子哇啦哇啦,听不清楚了。敦凤站在那里,呆住了。回眼看到阳台上,看到米先生的背影,半秃的后脑勺与胖大的颈项连成一片;隔着个米先生,淡蓝的天上现出一段残虹,短而直,红,黄,紫,橙红。太阳照着阳台;水泥阑干上的日色,迟重的金色,又是一刹那,又是迟迟的。
米先生仰脸看着虹,想起他的妻快死了,他一生的大部分也跟着死了。他和她共同生活里的悲伤气恼,都不算了。不算了。米先生看着虹,对于这世界他的爱不是爱而是疼惜。
敦凤自己穿上大衣,把米先生的一条围巾也给他送了出来,道:「围上罢。冷了。」一面说,一面抱歉地向她舅母她表嫂带笑看了一眼,彷佛是说:「我还不都是为了钱?我照应他,也是为我自己打算──反正我们大家心里明白。」
米先生围上围巾,笑道:「我们也可以走了罢?吃也吃了,喝也喝了。」
他们告辞出来,走到衖堂里,过街楼底下,乾地上不知谁放在那里一只小风炉,嗗嘟嗗嘟冒白烟,像个活的东西,在那空荡荡的衖堂里,猛一看,几乎要当它是只狗,或是个小孩。
出了衖堂,街上行人稀少,如同大清早上。这一带都是淡黄的粉墙,因为潮湿的缘故,发了黑。沿街种着小洋梧桐,一树的黄叶子,就像迎春花,正开得烂漫,一棵棵小黄树映着墨灰的墙,格外的鲜艳。叶子在树梢,眼看它招呀招的,一飞一个大弧线,抢在人前头,落地还飘得多远。
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然而敦凤与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还是相爱着。踏着落花样的落叶一路行来,敦凤想着,经过邮政局对面,不要忘了告诉他关于那鹦哥。
(一九四四年一月)
鸿鸾禧
娄家姊妹俩,一个叫二乔,一个叫四美,到祥云时装公司去试衣服。后天他们大哥结婚,就是她们俩做傧相。二乔问伙计:「新娘子来了没有?」伙计答道:「来了,在里面小房间里。」四美拉着二乔道:「二姊你看挂在那边的那块黄的,斜条的。」二乔道:「黄的你已经有一件了。」四美笑道:「还不趁着这个机会多做两件,这两天爸爸总不好意思跟人发脾气。」两人走过去把那件衣料搓搓捏捏,问了价钱,又问可掉色。
二乔看了一看自己脚上的鞋,道:「不该穿这双鞋来的。待会儿试衣裳,高矮不对。」四美道:「后天你穿哪双鞋?」二乔道:「哪,就是同你一样的那双。玉清要穿平跟的,她比哥哥高,不能把他显得太矮了。」四美悄悄地道:「玉清那身个子……大哥没看见她脱了衣服是什麽样子……」
两人一齐噗嗤笑出声来。二乔一面笑,一面说:「嘘!嘘!」回头张望着。四美又道:「她一个人简直硬得……简直『掷地作金石声!』」二乔笑道:「这是你从哪里看来的?这样文绉绉。──真的,要不是一块儿试衣服,真还不晓得。可怜的哥哥,以后这一辈子……」四美笑弯了腰:「碰一碰,骨头克嚓克嚓响。跟她跳舞的时候大约听不见,让音乐盖住了。也奇怪,说瘦也不瘦,怎麽一身的骨头?」二乔道:「骨头架子大。」四美道,「白倒挺白,就可惜是白骨。」二乔笑着打了她一下道:「何至于?……咳,可怜的哥哥,告诉他也没用,事到如今了……」
四美道:「我看她总有三十岁。」二乔道:「哥哥二十六,她也说是二十六。」四美道:「要打听也容易。她底下还有那麽些弟弟妹妹,她瞒了岁数,底下一个一个跟着瞒下来,年纪小的,推板几岁就看得出来。」二乔做了个手势道:「一个一个跟着减,倒像把骨牌一个搭着一个,一推,泼(口朵)泼(口朵)一路往后倒。」两人笑做一团。二乔又道:「顶小的,才生出来的,总没办法让他缩回肚里去。」四美笑着,说道:「明儿我去问问我们学校里的棠倩梨倩,是玉清的表妹。」二乔道:「你跟棠倩梨倩很熟麽?」四美道:「近来她们常常找着我说话。」二乔指着她道:「你要小心。大哥娶了玉清,我们家还有老三呢,怕是让她们看上了!也难怪她们眼热。不是我说,玉清哪一点配得上我们大哥?玉清那些亲戚,更惹不得,一个比一个穷!」
邱玉清背着镜子站立,回过头去看后影。玉清并不像两个小姑子说的那麽不堪,至少,穿着长裙长袖的银白的嫁衣,这样严装起来,是很看得过去的,报纸上广告里的所谓「高尚仕女」;把二乔四美相形之下,显得像暴发户的小姐了。二乔四美的父亲虽是读书种子,是近年来方才「发迹」的。女儿的身体上留有一种新鲜的粗俗的喜悦。她们和玉清打了个招呼,把伙计轰了出去,就开始脱衣服,挣扎着把旗袍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