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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你替我想想,你替我想想,叫我这日子怎麽过?」
烟鹂现在一下子有了自尊心,有了社会地位,有了同情与友谊。振保有一天晚上回家来,她坐在客厅里和笃保说话,当然是说的他,见了他就不开口了。她穿着一身黑,灯光下看得出忧伤的脸上略有些皱纹,但仍然有一种沉着的美。振保并不冲台拍凳,走进去和笃保点头寒暄,燃上一支香烟,从容坐下谈了一会时局与股票,然后说累了要早点睡,一个人先上楼去了。烟鹂简直不懂这是怎麽一回事,彷佛她刚才说了谎,很难加以解释。
笃保走了之后,振保听见烟鹂进房来,才踏进房门,他便把小柜上的台灯热水瓶一扫扫下地去,豁朗朗跌得粉碎。他弯腰拣起台灯的铁座子,连着电线向她掷过去,她疾忙返身向外逃。振保觉得她完全被打败了,得意之极,立在那里无声地笑着,静静的笑从他的眼里流出来,像眼泪似的流了一脸。
老妈子拿着条帚与簸箕立在门口张了张,振保把门关了,她便不敢进来。振保在床上睡下,直到半夜里,被蚊子咬醒了,起来开灯。地板正中躺着烟鹂的一双绣花鞋,微带八字式,一只前些,一只后些,像有一个不敢现形的鬼怯怯向他走过来,央求着。振保坐在床沿上,看了许久。再躺下的时候,他叹了口气,觉得他旧日的善良的空气一点一点偷着走近,包围了他。无数的烦忧与责任与蚊子一同嗡嗡飞绕,叮他,吮吸他。
第二天起床,振保改过自新,又变了个好人。
(一九四四年六月)
等
推拿医生庞松龄的诊所里坐了许多等候的人。白漆槅子里面,听得见一个男子的呼喊:「嗳唷哇!嗳唷哇,庞先生──等一息,下趟,庞先生──庞先生,下趟再──」庞先生笑了,背了一串歌诀,那七字唱在庞先生嘴里成为有重量的,如同琥珀念珠,有老太太屋子里的气味,古老平安托福。而庞先生在这之外加上了脊骨,神经,科学化的解释。而墙壁上又张挂着半西式的人体透视图,又是一张卫生局颁发的中医执照,配着玻璃框子,上面贴着庞先生三十多年前的一张二寸照。男子渐渐不叫痛了,冷不防还漏出一句「嗳唷哇!」
外头的太太们听着,也都笑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佣拍拍孩子,怕他哭:「不要哭,不要哭,等一下我们买蟹粉馒头去!」孩子并没有哭的意思,坐在她怀里像一块病态的猪油,碎花开裆袴与灰红条子毛线袜之间露出一段冻腻的小白腿。过了半天,他忽然回过头来,看住了女仆,发话了──简直使人不能相信这话是从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嘴里说出来的:「不要买馒头。馒头没有什麽好吃的。」富有经验地嘟囔着,彷佛上过许多次的当:「买蟹粉馒头,啊?」然而女佣黄着脸,斜着眼睛,很不端正地又去想她的心事了。
庞先生和他推拿着的高先生说到外面的情形:「现在真坏!三轮车过桥,警察一概都要收十块钱。不给啊?不给他请你到行里去一趟。你晓得三轮车夫的车子只租给他半天工夫,这半天之内他挣来的钱要养家活口的呢,要他到行里去一等等上两三个钟头,就是后来问明白了,没有事,放他出来了,他也吃亏不起的。所以十块就十块。你不给,后来给的还要多。」庞松龄对于沦陷区的情形讲起来有彻底的了解,慨叹之中夹着讽刺,同时却又夹着自夸,随时将他与大官们的交情轻轻点一笔,道:「不过他们也有数,『公馆』里的车他们看都不看就放过去的。朱公馆的车我每天坐的,他们从来不敢怎样──」
「招子亮嗳!」庞太太在外间接口说。庞太太自己的眼睛也非常亮,黑眼眶,大眼睛,两盏灯似地照亮了黑瘦的小脸。她瘦得厉害,驼着背编结绒线衫,身上也穿了一件缩缩的棕色绒线衫。她整天坐在诊所里,向来来去去的病人露出刨牙微笑点头,或是冷冷地,仅只露出刨牙。她这丈夫是需要一点看守的,尤其近来他特别得法,一等大人物都把他往家里叫。
女儿阿芳坐在挂号的小桌子跟前数钱。阿芳是个大个子,也有点刨牙,面如锅底,却生着一双笑眼,又黑又亮。逐日穿着件过于宽松的红黑小方格充呢袍子,自制的灰布鞋。家里兄弟姊妹多,要想做两件好衣裳总得等有了对象,没有好衣裳又不会有对象。这样循环地等下去。她总是杏眼含嗔的时候多。再是能干的大姑娘也闯不出这身衣服去。
庞太太看看那破烂的小书桌上的一只浅碗,爱惜地叫道:「松龄啊,你的汤团要冷了。」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她又叫:「松龄啊!推完了这一个好来吃了。要冷了。」
庞先生答应了一声「唔」,继续和高先生说正经的:「朱先生说『有饭大家吃』。嗳──我提出这个问题,他当时就这麽回报我:『有饭大家吃。』……朱先生这个人我就佩服他有两点。哪两点呢?」庞松龄生着阔大的黄狮子脸,粗颈项,头与颈项扎实地打成一片,不论是前面是后面,看着都像个胖人的膝盖。庞松龄究竟是战前便有身份地位的人,做官的尽管人来人往,他是永远在此的,所以赞美起朱先生来也表示慎重,两眼望着地下,断言道:「哪两点呢?啊?他不论怎麽忙,每天晚上,八点钟,板定要睡觉!而且一上床就睡着。白天一个人疲倦了,身体里毁灭的细胞,都可以在睡眠的时间里重新恢复过来的。这些医学上的道理朱先生他都懂得。所以他能够这样忙,啊──而照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