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封赏。这名单，与其说是论功行赏，不如说是按亲疏远近和此刻需要进行的利益分配：

“封，孙可望为平东将军，赐黄金百两，绸缎千匹，镇守长沙以东诸县！”

孙可望立刻出列，再次跪倒，声音洪亮：“臣孙可望，谢主隆恩！必当肝脑涂地，为陛下镇守东疆！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黄金绸缎是虚的，镇守地盘才是实的，他心中暗喜。

“封，张功成为安西将军，赐黄金八十两，绸缎八百匹，镇守长沙以西诸县！”

张功成迟疑了一瞬，也出列谢恩，声音低沉：“臣……张功成，谢主隆恩。”他接过那封赏的诏书（一张纸），感觉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封，刘文秀为抚南将军……”

“封，艾能奇为定北将军……”

“封，徐以显为左丞相，总揽朝政，赐黄金百两，绸缎千匹！”

“封，汪兆龄为右丞相，参赞机要，赐黄金八十两，绸缎八百匹！”

一连串的将军、都督、尚书、侍郎……甚至还有“九门提督”、“盐铁使”之类闻所未闻的官职，如同撒豆子一般抛了出去。得到封赏的人，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都表现得感激涕零，磕头如捣蒜，口中高呼万岁，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宠。

殿内一时间充满了虚伪的谢恩声、恭贺声和得意的笑声，气氛“热烈”到了极点。仿佛通过这一场简陋荒唐的仪式，一个崭新的、强大的“大西王朝”就真的从这张献忠的狂想和众人的逢迎中诞生了，并且立刻变得固若金汤，千秋万代。

封赏完毕，张献忠志得意满，又下令大摆庆功宴。早已准备好的酒菜如流水般端了上来，摆满了殿内两侧的案几。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美酒佳酿，琳琅满目。

饥饿了许久的“百官”们，闻着那久违的肉香酒气，眼睛都绿了，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纷纷扑到案几前，开始狼吞虎咽，大口喝酒，划拳行令，丑态百出。方才那点虚假的庄严，瞬间被最原始的食欲和狂欢所取代。

张献忠更是兴高采烈，端着金杯，挨个与将领们喝酒，听着他们更加露骨的奉承，看着他们为了争抢一块肥肉而差点打起来，只觉得人生快意，莫过于此！他一边喝着酒，一边让身边抢来的、战战兢兢的宫女为自己夹菜、斟酒，享受着“帝王”的待遇，时不时还发出粗野的大笑。

然而，就在这一片喧嚣、奢靡、荒诞的狂欢景象之外，隔着一道宫墙，就是另一个世界。

王府外墙的阴影里，一个瘦削的身影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透过一道裂缝，死死盯着里面隐约透出的灯火，听着里面传来的模糊的喧哗和乐声。

这人名叫王小二，原本是长沙府学的生员，年纪不过二十，家境尚可，一心读书，盼望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可这一切，都在张献忠破城的那一天，彻底粉碎了。

他记得那天，乱兵如潮水般涌进他家所在的街巷。父亲因为曾在明朝为官，被当场砍杀；母亲为了护住家里最后一点细软，被士兵侮辱后刺死；妹妹才十三岁，被拖走时那凄厉的哭喊声，至今还在他噩梦里回荡。他当时躲在水缸里，侥幸逃得一命，却从此家破人亡，流落街头，如同野狗。

此刻，他听着里面的“万岁”声和欢宴声，看着那映红了一片夜空的灯火，眼中没有泪，只有血丝，只有刻骨铭心的仇恨和冰冷的绝望。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下，渗进墙根的泥土里，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张献忠……屠夫……恶贼……”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低语，“你杀我父母，辱我妹妹，毁我家园……如今还要在这里登基作乐……此仇不共戴天！我王小二对天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必杀你！必让你血债血偿！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他抬起头，望向那轮孤悬中天、清冷无比的明月，月光照在他年轻却已布满风霜和仇恨的脸上，惨白如纸。那轮曾照耀过无数团圆幸福的明月，此刻却仿佛一只冰冷的、嘲弄的眼睛，俯瞰着这座人间地狱，以及这场正在上演的、最拙劣可悲的闹剧。

王小二最后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皇宫”，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长沙城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他知道，凭他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但他还年轻，他还有恨，他必须活下去，等待，或者去寻找……那渺茫的、复仇的机会。

殿内的狂欢还在继续，酒气肉香弥漫。张献忠已经喝得舌头打结，却还在高声宣布他宏伟的“治国方略”：“朕……朕要修一座比北京紫禁城还大的皇宫！朕要选三千……不，三万美女充后宫！朕要让我大西的兵马，踏平天下！什么崇祯，什么李自成，都是狗屁！哈哈哈！”

徐以显、孙可望等人围在他身边，赔着笑脸，说着更肉麻的奉承话，心里却各自盘算着下一步如何捞取更多实利，如何在这艘看起来华丽却明显已经开始漏水的破船上，保住自己的位置，或者，寻找跳船的机会。

所有稍微清醒一点的人都明白，这所谓的大西政权，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散发着浓烈的速朽和死亡的气息。

它的根基不是民心，而是恐怖；它的目标不是安民，而是享乐；它的“朝廷”唯一认真运转的部门，可能就是负责抢掠和收税的机构。它就像一株疯狂生长在尸山血海上的毒菌，看起来鲜艳肥大，内里却早已腐烂，注定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