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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呢?一百年前,我们能造郑和宝船。今天,我们连一艘福船都要从江南请船匠。一百年前,我们的水师能远航印度洋。今天,我们的水师连出海巡逻都做不到。”
“这就是差距。不是敌人比我们更强大,而是敌人在进步,我们在停滞。”
一直沉默的张博忽然开口,声音哽咽:
“总兵,臣在江南时,曾亲眼见过荷兰战舰。”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崇祯十年的事,张博还只是苏州府一个默默无闻的户房书办。那年秋天,有荷兰商船溯长江而上,在江阴附近停泊。
“臣随知府大人前往查看。那艘船……臣至今忘不了。”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个让他震悚的画面:
“那船约长三十丈,宽六丈余,船身漆成深黑色,船艏雕着狮子。三层炮甲板,一侧就有三十余门炮,炮口黑洞洞的,比碗口还粗。桅杆之高,需仰头才能望到顶。水手们在甲板上操练,步伐整齐,号令分明。”
“知府大人问:此船可有名号?通译答:此乃荷兰东印度公司‘乌特勒支’号,载重八百吨,船员二百二十人,火炮六十四门,今年刚自巴达维亚出发,往日本贸易。”
“八百吨。”他苦笑,“我大明最大的战船,不过三百吨。”
“知府大人又问:贵国似此大舰,共有几何?通译笑而不答。事后臣私下打听,方知荷兰东印度公司拥有大小战舰、商船共计数百艘,仅巴达维亚港常驻战列舰就有二十余艘。”
“数百艘……”黄宗羲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梦话。
张博睁开眼睛,望向李健:“臣那时就想,若有一日,这些战舰不是来做生意,而是来攻城掠地,我们拿什么抵挡?”
他自问自答:“拿什么抵挡?苏州水师最大的战船,是十年前造的沙船,载炮不过八门,出海便漏水。长江水师稍强些,但战舰分散在各省各卫,各自为政,从未合练。真要打起来,恐怕连敌人的船帆都摸不到。”
李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向众人:
“天如所见,就是我今天一定要建水军的原因。”
他回到地图前,手指落向东南沿海:
“屯门之战,西草湾之战,走马溪之战,双屿之战,我们赢了。可是葡萄牙人退出屯门,占了澳门;退出双屿,在宁波、漳州继续走私。我们赢了四场战役,葡萄牙人却在战后一百年里,把澳门打造成了远东最繁荣的贸易港。”
他手指移向澎湖:
“万历三十二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入侵澎湖。福建巡抚派都司沈有容率水师前往驱逐。沈将军单舸赴敌营,严词斥责,荷兰人理屈词穷,撤兵而去。这是明荷第一次澎湖之战,未发一炮,全胜而归。”
“天启二年,荷兰人卷土重来,在澎湖筑城据守。福建巡抚南居益调兵万余,战船数百,围攻八月,荷兰人投降。这是明荷第二次澎湖之战,全胜而归。”
他的手指移向东南沿海:
“崇祯六年,荷兰舰队偷袭厦门,焚毁郑芝龙战船十余艘。郑芝龙集合作战舰船一百五十余艘,在料罗湾与荷兰舰队决战。”
“荷兰舰队有十一艘主力战列舰,每艘载炮六十至八十门,配备最先进的燧发枪和爆破弹。另有海盗刘香等部战船五十余艘助战。”
“郑芝龙的战船呢?大部分是商船改装的,火炮多为旧式佛郎机,射程、射速都不及荷兰炮。他有什么?他有数量优势,有地利优势,有一支长期与荷兰人、海盗周旋、实战经验极其丰富的队伍。”
“料罗湾海战打了整整一天。郑芝龙的火船战术大获全胜,焚毁荷兰主力战船五艘,俘获一艘,击沉小船无数。荷兰舰队伤亡过半,残部狼狈逃往台湾。”
李健顿了顿,声音低沉:
“这是中国与西方殖民者最大规模的海战,明军全胜。”
议事厅内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自豪,是震撼,也是困惑。
——我们明明一直在赢,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健仿佛听到了他们心中的疑问,缓缓说:
“诸位是否在想:我们既然屡战屡胜,为何今日的海防依然空虚?为何西洋人的船队仍能在我们的海域自由航行?”
众人沉默,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李健走回自己的座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
“因为我们的胜利,都是防御性的胜利。”
“葡萄牙人来了,我们把他们打跑。荷兰人来了,我们把他们赶走。郑芝龙在料罗湾打赢了,朝廷给他加官晋爵,赏银万两。然后呢?然后一切照旧。”
“没有人在胜利之后思考:我们能不能建立一支常设的强大水军?我们能不能主动出击,把敌人的据点彻底拔除?我们能不能控制海上贸易,把利润收归国有?我们能不能远航西洋,重新恢复大明在南海的宗主权?”
“没有人。朝廷官员想的是:仗打完了,可以省钱了。水师官兵想的是:仗打完了,可以裁军了。沿海商民想的是:仗打完了,又可以走私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于是,一百年来,我们打赢了所有战役,却输掉了整个海洋。”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初春的寒风吹动窗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顾炎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积郁了多年的浊气尽数呼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总兵,臣明白了。”
他站起身,缓缓走向那幅世界地图,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那片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