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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有发展壮大,反而日渐萎缩。正德年间尚能出洋作战的广东水师,到了万历年间,连近海巡逻都捉襟见肘。”
黄宗羲不禁脱口而出:“这却是为何?”
李健深深看了他一眼:
“因为在我们天朝上国看来,打赢了就赢了,敌人退了就完了。我们从来不去想:他们为什么要来?他们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我们要怎样才能让他们永远不敢来?”
他再次走回地图前:
“嘉靖二十六年,公元一千五百四十七年,浙江舟山,双屿港。”
众人的注意力被他牵引,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已经消失在国际地图上的港口。
“诸位可知道,在嘉靖二十六年之前,双屿港是什么样子?”
他没有等待回答,径直说:
“双屿港是当时东亚最大的国际贸易中心。”
“葡萄牙人嘉靖初年到此,发现这里水深避风,位置适中,北可通日本,南可达南洋,西接大明沿海,东出太平洋。他们以此为据点,建立货栈、修建码头、架设炮台。到嘉靖二十六年,双屿港常驻外商三千余人,其中葡萄牙人一千二百余,其余来自日本、琉球、暹罗、满剌加、爪哇、甚至还有远道而来的西班牙人和英国人。”
“这里有什么?这里有教堂,葡萄牙神父每周做弥撒;这里有市政厅,葡萄牙人任命市长、法官,用《阿方索法典》审理案件;这里有医院、学校、市容监督所、治安联防队;这里有来自印度果阿的象牙、钻石,来自马六甲的香料、檀木,来自日本的白银、铜器,来自暹罗的苏木、锡料,来自爪哇的胡椒、丁香,来自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棉布。”
“双屿港一年的贸易额是多少?史无明载,单单是葡萄牙人征收的关税,每年就有白银百万两以上。”
“一百万两。”黄宗羲喃喃重复这个数字,面色苍白。
“一百万两。”李健说,“那一年,大明的岁入大约是四百万两。一个小小的双屿港,关税收入相当于朝廷财政的四分之一。”
“更可怕的是,”他的声音低沉,“这些钱,一分都没有进入大明国库。它被葡萄牙人赚走了,被走私海商赚走了,被地方上的贪官污吏分肥了。大明朝廷,除了偶尔抓到几个倒霉的走私犯斩首示众,一无所获。”
他接着说:
“双屿港是怎么覆灭的?”
“不是因为朝廷英明,不是因为海防强大,而是因为一个姓谢的海商赖账不还。”
“浙江余姚谢氏,世代经营海上走私贸易,积欠葡萄牙人货款累计百万两。葡萄牙人催讨无果,一怒之下派人上岸,灭了谢氏满门。”
“灭门血案惊动朝廷,朝廷这才知道,离宁波海岸不过一日航程的地方,竟然有一个葡萄牙人统治的‘国中之国’。”
李健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于是朝廷派右副都御史朱纨前往浙江,提督闽浙海防军务。朱纨是个能臣,他封锁消息,从福建调来水师,从浙西调来陆兵,突然对双屿港发起总攻。”
“明军胜了。盘踞双屿二十余年的葡萄牙人被逐,走私海商或被擒杀,或逃逸海外。朱纨下令:将双屿港用石头填塞,港口彻底废弃。”
他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说:
“朱纨是个清官。他在任上严惩走私,整顿海防,追缴赃款,得罪了无数靠走私吃饭的地方势力、豪商大族。他被弹劾‘擅杀’——那些在双屿港被明军击毙的葡萄牙人、日本浪人、中国海商,在弹劾奏章里变成了‘无辜商民’。朝廷派员查办,朱纨自知百口莫辩,服毒自尽。”
“他死前写下绝命诗,其中有两句:‘乘桴浮海知何处,独上危楼听暮笳。’”
“一个为朝廷收复失地、严惩外寇的能臣,死后被革去一切恤典,妻儿流离失所。而双屿港被填平之后,走私贸易并未根绝,只是从浙江转移到了福建,从葡萄牙人换成了倭寇、荷兰人、海贼王郑芝龙。”
“我们赢了战役,输了战争。”
海贼王?议事厅内一片死寂。
顾炎武的胡须在颤抖。他读遍史书,自诩通晓古今治乱兴衰,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感受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那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自身的恐惧——对自己民族为何一次次浪费胜利、一次次自毁长城的困惑与悲哀。
卢象升的声音低沉而艰难:“总兵,您的意思是……我们一直在打败入侵者,却从未真正战胜过他们?”
李健摇了摇头:“不,我们战胜了他们。屯门之战,西草湾之战,走马溪之战,双屿之战,每一次都是明军大获全胜。葡萄牙人被我们打得老老实实待在澳门,再不敢妄动。荷兰人在澎湖被我们两次驱逐,狼狈逃窜。”
他顿了顿:“可是然后呢?”
“葡萄牙人老老实实待在澳门,每年从长崎—澳门—马尼拉贸易中赚取数百万两白银。荷兰人跑到台湾南部,在台南筑赤嵌城,在台湾北部筑圣多明哥城,与日本、与南洋、与郑芝龙做贸易。他们被大明水师打败了,但没有被大明水师赶走。他们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发展壮大。”
“一百年前的葡萄牙战船,载炮二十门已是精锐。今日的荷兰战列舰,载炮八十门也不稀奇。一百年前的欧洲航海家,还在摸索如何横渡印度洋。今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每年有数十艘商船往返于巴达维亚与阿姆斯特丹之间,定期、定时、定航线,与今天的西安—南京陆路运输一样成熟。”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肉,一字一句刻在众人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