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看见那支重甲军逼近时，脑子空了一瞬。

八千人，披着从头到脚的黑铁甲，连脸都罩在狰狞的铁面里，只露眼孔。他们走得不快，但每步都踏得实。左手长枪斜指，右手握着的刀——那是刀吗？刀身宽如手掌，刃口直得像尺子量过，刀长近六尺，在火光下泛着青光。

陌刀——多铎脑海里蹦出这个词，心往下沉。

他麾下的满洲兵也看见了。前排几个马甲兵互相看了看，举起了刀。刀是弯刀，适合马上劈砍，刀刃磨得雪亮，可刀身长不过三尺。

“弓箭！”有甲喇章京怒吼。箭雨泼过去，叮叮当当落在铁甲上。大多数弹开，少数扎进甲缝，那些重甲兵晃了晃，继续走。

五十步。

四十步。

“枪阵！结枪阵！”

满洲兵匆匆列队，长枪前指。他们的枪也不算短，一丈有余。可对面那些重甲兵左手的枪，比他们还长出一截。

三十步。

重甲军前排忽然停步。最前一排齐齐将左手长枪端平，枪尾夹在腋下，枪尖下压。

“进！”不知谁喝了一声。八千双脚同时踏前一步。

“刺！”长枪齐出。

噗、噗、噗——

扎肉的声音闷得瘆人。多铎眼睁睁看着前排满洲兵的棉甲被捅穿，镶的铁叶像纸一样裂开。枪尖从后背透出来，带着血。

有个兵被一枪扎穿肚子，还没死透，双手抓着枪杆，眼珠瞪出来。

可对面那些重甲兵根本不看，手腕一拧，枪抽回去，血跟着喷出来。那兵倒下去，肠子从破口淌出来。

“杀进去！贴身！”有满洲牛录章京嘶喊。

几个悍勇的满洲白甲兵真就扑上去。他们弓着身，想从枪杆下钻过。只要近身，弯刀就能劈进甲缝。

可重甲兵右手的陌刀动了。

不是劈，是横斩。

刀身借着腰力抡过来，刃口划过空气，发出呜呜风声。一个白甲兵举刀去格，弯刀碰陌刀，当一声，弯刀断了。陌刀去势不减，斩在他胸口。

三层甲，连人带甲斩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人仰面倒下。

另一个白甲兵从侧面扑到，弯刀砍在重甲兵肩甲上，溅出火星。重甲兵身子晃了晃，左手枪尾一摆，砸在那兵脸上。面骨碎了，人还没倒，陌刀又到，这次是竖劈。

从头到胯，整个人被劈成两半！

人马俱碎——多铎脑子里冒出这四个字。他读过汉人兵书，书上说的大唐陌刀人马俱碎，当时只觉得是文人的夸张。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字字是真。

又一排重甲兵踏前，长枪刺出。这排枪更长，专捅马。满洲骑兵多数已下马步战，可还有些骑在马上的。马被长枪捅穿脖颈、捅穿肚子，惨嘶着倒下，把背上的骑兵摔下来。人还没爬起，陌刀就斩下来。

有个满洲兵被斩断一条腿，躺在地上嚎。后面重甲兵踏过去，铁靴踩在脸上，嚎声停了。

多铎的手在抖！左翼彻底乱了。

满洲兵不是没打过硬仗。松山、锦州，哪一仗不是尸山血海。可那些仗是对面结阵，他们冲阵。是他们对别人如墙而进，是他们对别人人马俱碎。

今天反过来了。

那些重甲兵像一堵会移动的铁墙，缓缓推过来。你砍他，砍不透甲。他砍你，一刀就开膛破肚。你捅他，枪扎不穿铁。他捅你，枪枪透心凉。

“退！退！”有满洲甲喇章京喊。

可退不了——后面是人挤人，马挤马。李过和张鼐的骑兵在侧翼冲杀，谷英的步卒在正面反扑。四面都是人，往哪退？

一个白甲兵疯了似的扑上去，双手抱住一个重甲兵的腰，想把他摔倒。可那重甲兵少说两百斤，加上铁甲，三百斤不止。重甲兵低头看了看，陌刀倒转，刀柄砸在那兵后颈。颈骨断了，人软下去……

重甲兵抬脚，踏过尸体，继续向前。

一步，一刺，一斩。

简单，重复，有效。

多铎看着左翼的兵像割草一样倒下去。有些是被枪捅死的，有些是被刀斩死的，更多的是被撞倒、踩死的。那些重甲兵根本不避，就直直往前推，挡路的不管是人是马，一律撞开、踏过。

“王爷！”图赖冲过来，脸上全是血，“左翼顶不住了，那玩意儿……那玩意儿不是人能打的！”

多铎没应声，眼睛盯着战场。

他看到三个满洲兵围着一个闯军的重甲兵。一个从正面扑，被一枪捅穿。一个从侧面砍，刀砍在铁甲上，重甲兵晃了晃，陌刀横扫，拦腰斩断。第三个从后面抱上去，重甲兵身子一沉，往后一坐，把那兵压在身下，然后起身，铁靴踏在脸上。

喀嚓。

“那到底是一支什么部队啊，”多铎喃喃道，“李自成看来还是有后手的……”

“王爷！”阿山也奔过来，盔缨断了，甲裂了道口子，“撤吧，再打下去，弟兄们要死光了！”

多铎转头看他。

阿山是跟着他从辽东打到关内的老将，脸上那道疤是打锦州时留下的，从眉骨到嘴角。此刻那张疤脸上，全是血和汗。

“往哪撤？”多铎声音发干。

“往英亲王那边撤！”济什哈也冲过来，他手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着，“阿济格王爷已击溃闯军前锋，咱们冲过去汇合，还能打！”

多铎望向正面战场。那边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确是阿济格的主攻方向。若能冲过去，两军汇合，或许真能翻盘。

可眼下……

多铎环顾战场。

左翼，闯军重甲军还在推进，所过之处尸横遍地。右翼，张鼐的骑兵在来回冲杀，不少满洲兵没了马，被骑兵追着砍。正面，谷英的反扑越来越凶，前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