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静得可怕。

火把在地上上插着，火苗一跳一跳，把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也跟着跳。外头有风声，呜呜的，吹过营寨，吹过旗杆，吹过那些还没收殓的尸体。

李自成问完那句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众人。

谁来断后？

这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大家都知道，断后意味着什么。至少五万多满洲铁骑，野战对垒，断后的人要拖住清军越多时间，大部队才有可能撤离得越远，越安全——用步卒拖住骑兵，用血肉拖住铁蹄。

十去九不回。

不，是十去十不回。

张鼐第一个动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泥地上，声音闷响。李自成眉头一跳，上前一步：“鼐儿，起来！”

“陛下！”张鼐抬起头，眼睛在火把光里亮得吓人，“父亲……让儿留下来，让儿子留下来吧，给大军争取时间！”

他声音发颤，但很清晰：“趁着夜色，趁着对面也在休整，给儿五千兵！儿主动出击，袭扰敌营，迷惑清军。等天快亮时，儿带兵冲杀出去，清军必以为我军要决战，定会全力应对，这样就能给大军争取至少半日时间！”

李自成脸色变了：“不可！鼐儿，你……”

“父亲！”张鼐眼泪滚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当年，儿家里人都饿死了，要不是您收留，儿子也早饿死在河南了！您教儿识字，教儿打仗，一路提拔儿到今日……如今大军危难，儿岂能不站出来？”

他重重磕头，额头抵在地上：“请父亲成全！请陛下成全！”

帐内更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张鼐，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将领。他才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坚定。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自杀式的冲锋。用五千条命，换五万人活。

谷英忽然动了。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张鼐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张鼐想挣扎，但谷英手劲大，硬是把他拖到身后。

“小兔崽子，”谷英笑了，笑声在帐里回荡，“毛还没长齐，就想抢老子的活？”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刘宗敏、刘芳亮、袁宗第、李过、张鼐、高一功……他一个个看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记什么。

“诸位，”谷英开口，声音洪亮，“在座的，宗敏、芳亮、宗第，你们几个，哪个不是我老谷看着长大的？嗯？”

他走到刘宗敏面前，伸手拍拍他肩上的伤：“宗敏，还记得当年，你第一次上战场，杀了三个明军，回来吐了半宿，是不是？”

刘宗敏眼眶一红，点头。

谷英又走到刘芳亮面前：“芳亮，你腿瘸了那年，是谁背着你走了三十里山路，找郎中给你接骨？”

刘芳亮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还有你，宗第。”谷英看向袁宗第，“你爹死的时候，是带你置办的丧事，谁帮你披上的孝？”

袁宗第低头，肩膀发抖。

谷英走回帐中，环视众人，咧嘴笑了：“你们，都是咱大顺的未来，是咱大顺的希望。这断后送死的活，轮得到你们？”

他随即转身，面向李自成，抱拳拱手：“陛下，这事，必须得老谷来啊。”

顿了顿，谷英又说道：“舍我老谷，还有谁？”

帐内死寂。

没人说话。谷英说得对，在座这些人，都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论资历，论威望，论与李自成的关系，没人比他更合适。

也没人敢跟他争。

李自成看着谷英，看了很久。火把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他眼角的皱纹，照出他脸上的疤，照出他花白的鬓角。

“老谷，老大哥，”李自成开口，声音发哑，“英哥，你……”

“枣儿。”谷英忽然叫了一声。

李自成浑身一震——枣儿，他的小名。已经多少年没人叫过了？从当上闯将，到闯王，到皇帝，再没人敢这么叫。

谷英笑着，眼里有光：“还记得不？那年咱俩给李地主家放羊，你十三，我十五。你鬼精得很，偷了只羊羔，咱俩跑到后山烤了。那肉味，啧啧……”

他咂咂嘴，像是真尝到了：“后来被发现了，李地主拿鞭子抽你，是我扑上去替你挨的。背上那道疤，现在还在。”

李自成眼睛红了。他记得，他当然记得……那年他十三，谷英十五。谷英替他挨了二十鞭，背上皮开肉绽，趴了半个月。

“后来跟着你起义，”谷英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从米脂杀出来，那几十个老兄弟们，就咱们俩活到现在。潼关、洛阳、开封、襄阳、西安……一路杀到北京。”

谷英顿了顿，笑了：“嘿，真没想到，咱俩这小时候放羊的陕西娃，能杀到北京城，能坐上金銮殿。”

李自成眼泪掉下来。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是湿的。

“老谷……”

“枣儿，”谷英打断他，往前走两步，走到他面前，“最后再叫你一声枣儿。英哥我，陪了你几十年，从今往后，不陪了，不陪了哈哈哈……”

他拍拍李自成的肩膀，拍得很重：“英哥要去陪那些先走的弟兄了，还有今天躺在外头的几万兄弟……他们在下头等着呢。”

李自成嘴唇哆嗦，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谷英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跪下去。

不是单膝，是双膝。他跪得很慢，膝盖着地，腰板挺直。然后俯身，额头触地，磕了一个头。起身，再磕。起身，再磕……

三叩九拜——臣子对君王的礼。

“陛下，”谷英磕完最后一个头，抬起头，脸上有笑，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