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在远处看着，手在抖。

他打过那么多仗，从没见这样的兵。不，这不是兵，这是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是索命的修罗，是不死不灭的怨魂。

五千闯军的步卒，对自己满洲五万铁骑，和三万汉军旗，杀了四个时辰，自己这边折损两万五千人。

汉军八旗折了一万五，崩了。

他和阿济格的八旗铁骑，也折了三千精锐。

更有谭泰被那谷英阵斩，叶臣重伤，何洛会废了。

那些曾经遍地英勇的白甲兵，也在这山海关战场，死了一地！

而对面，那五千闯军，还剩几百个血人，还在笑，还在骂，还在问“还有谁”。

多铎缓缓举起右手。

周围的骑兵举起了枪，拉满了弓。

谷英看见了，可他不在乎。他拄着刀，站着，看着，笑着。身边的几百个弟兄也站着，握着兵器，喘着粗气，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

箭雨落下。

遮天蔽日的箭雨，像一片黑云，从天空压下来。

谷英抬头，看着那片黑云。

他咧开嘴，笑了。

然后举起刀，刀尖指向天空，指向那片黑云，指向这血色的天，血色的地，血色的河山。

“杀——！”

几百个血人，像几百头伤痕累累的老狼，迎着箭雨，迎着铁骑，反冲过去。

刀光，血光，箭影，马嘶，人吼，惨叫。

混在一起，搅在一起，分不清，辨不明。

谷英在杀。

机械地杀。挥刀，砍，劈，捅。左肋疼得麻木了，左腿疼得没知觉了，右手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可他还在杀。

一个兵挺枪刺来，他侧身躲过，左手抓住枪杆，右手刀抹过那兵脖子。血喷出来，喷了他一脸，热乎乎的，腥咸的。他抹了把脸，眼前一片血红。

又冲上来两个，一左一右。他往地上一滚，刀砍左边那兵脚踝，兵惨叫着倒下，他扑上去补一刀。

右边那兵刀劈下来，他抬刀格挡，刀断了，那兵的刀砍在他肩上，砍进去两寸。他怒吼一声，用断刀捅进那兵小腹，捅进去，搅一圈。那兵眼睛瞪圆，手里的刀松了。谷英拔出断刀，血喷出来，喷了他一身。

他踉跄着站起，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四周喊杀声远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水。他看见，还能站着的弟兄，不到三百个了。

不，两百八十个。

两百个。

一百八十个。

……

多铎低下了头。

他不想看了。

“先撤回来。”他说，声音很轻。

“王爷？”副将一愣，“再冲一次，一定能……”

“收兵。”多铎打断他，调转马头，“先撤回来，围起来就好！”

马蹄声响起，满洲骑兵缓缓后退。留下一地尸体，一片血海，和最后那十几个还在站着、还在搏杀的血人。

日头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

风从河上吹来，带着血腥味，带着尸臭，带着硝烟味。旗在风里“噗啦噗啦”地响——谷英那面破红旗还插在尸堆里，在风里倔强地飘着。

谷英拄着断刀，站着。

他身边，还站着一百八十个人。

一百八十个血人，人人带伤，人人浴血，人人握着卷刃的、断了的兵器，像九尊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

他们看着满洲骑兵退去，看着那片铁骑洪流缓缓离开战场，看着这满地尸山血海，看着这血色的黄昏。

没人说话。

都在喘气，都在流血，都在站着。

过了很久，一个老兵开口，声音嘶哑：“大帅，咱们……赢了？”

谷英转过头，看着那老兵。老兵左眼没了，一个血窟窿，右眼也瞎了，是被血糊住的。可他还站着，腰板挺得笔直。

谷英咧开嘴，想笑，可脸僵了，只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赢了。”他说，声音很轻，可众人人都听见了。

一百八十人都笑了。笑得龇牙咧嘴，笑得扯动伤口，笑得血从嘴里、从鼻子里、从伤口里涌出来。可都在笑。

笑着笑着，一个兵哭了。没出声，可眼泪混着血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这一百八十个血人，站在尸山血海里，在血色的黄昏下，哭着，笑着，站着。

谷英没哭。

他抬起头，看向西边，看向闯王撤走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低头，看向脚下这片土地。

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这片埋了五千弟兄的土地，这片他们守了四个时辰、杀了两万五千敌人的土地。

他弯腰，从血泥里，抓起那面破红旗。

旗杆断了半截，可还能用。他把旗杆杵在地上，杵进血泥里，杵得深深的。然后转身，背靠着旗杆，缓缓坐下。

坐得很稳，像坐在自家炕头上。

“歇会儿。”他说，闭上眼睛，“都歇会儿。”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然后一个个，或坐，或靠，或躺，在这尸山血海里，在这血色的黄昏下，歇下了。

风还在吹，旗还在响。

噗啦，噗啦。

像心跳。

慢慢弱下去，可还在跳。

不肯停。

谷英知道，这是自己和这些弟兄们，最后相互偎依的片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