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英靠着那面破红旗的旗杆坐着，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是歇。左肋断了三根骨头，每喘一口气都像有刀子在肺里搅。左腿上那道口子深可见骨，血还在汩汩地流，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右肩那道刀伤更重，肉翻出来，白骨茬子露着，一动就钻心地疼。

可他没躺下。

不能躺。躺下了，就起不来了。

起不来了，就看不见弟兄们最后一眼了。

他听见身边有动静，睁开眼。老拐坐在他左边三步外，背靠着半截马尸，右肩血肉模糊，白骨露着。他正用左手从怀里掏东西，掏得很费劲，左手也在抖。

掏了半天，掏出一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他抖着手打开，里面是半块饼，硬的，硌牙的那种。

老拐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嚼得很慢，很费劲，下巴在抖。嚼了半天，咽下去，又掰一小块，递给旁边一个独眼老兵。

那老兵靠在另一具尸体上，左眼是个血窟窿，右眼也快瞎了，被血糊着。他摸索着接过饼，塞进嘴里，慢慢嚼。

饼在传递。

从一个血淋淋的手，到另一个血淋淋的手。每个人掰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没人说话，都在嚼，都在咽，都在喘气。

一百八十个人，就靠着这半块硬饼，吊着最后一口气。

谷英看着，眼睛发涩，可流不出泪。泪早就流干了，或者说，血太多了，泪流出来也看不见。

他咧了咧嘴，想笑，可脸僵了，只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好样的。”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他。

谷英撑着旗杆，想站起来，可左腿吃不住力，又坐回去。他喘了口气，抬头看向众人，一个个看过去，看得仔细，像要把每张脸刻进脑子里。

“咱们五千人，”他说，每个字都从肺里抠出来，“杀了他们两万五。”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肋下的伤扯得生疼。

“值了。”

“值了——！”一百八十个人齐声吼，吼声嘶哑，可震得空气都在颤。

谷英点点头，咧嘴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伤口迸裂，笑得血从嘴里、从鼻子里往外冒。可他还在笑，笑得肆无忌惮，笑得像个疯子。

笑够了，他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他看向西边，看向闯王撤走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看向众人。

“最关键的是，”他提高声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一个上午过去了。四个时辰。闯王，弟兄们，主力，走远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得意的笑：“咱们的任务，完成了。拖延时间，拖够了！”

一百八十个人，都笑了。笑得龇牙咧嘴，笑得扯动伤口，笑得血从嘴里、从鼻子里、从伤口里涌出来。可都在笑，笑得痛快，笑得解气。

谷英看着他们笑，自己也笑。笑了一会儿，他忽然收起笑，脸色一正，看向众人。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沉下来，“最后一下了。”

所有人都收起笑，看向他。

“怕不怕？”谷英问，眼睛一个个扫过去。

“不怕！”那个独眼老兵第一个吼，血从独眼里流出来，可他不管，“怕个甚！”

“不怕！”老拐跟着吼，右手撑着地想站起来，可没站起来，又坐回去，可他还在吼，“老子杀了七个，够本了！”

“不怕！”

“怕个鸟！”

“来啊！狗鞑子！再来啊！”

一百八十个人，人人都在吼，吼得声嘶力竭，吼得血从嘴里喷出来。可没人停，都在吼，都在骂，都在笑。

谷英看着，看着这些浑身是血、缺胳膊少腿、可眼里还烧着一团火的弟兄，看着这些从地狱里爬出来、还要再杀回去的恶鬼，看着这些汉家的英雄，汉家的脊梁。

他鼻子一酸，差点掉泪。可他忍住了，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血腥味。然后低头，看向众人，咧嘴大笑：

“好样的！都是好样的！”

他撑着旗杆，一点点，一点点，站起来。左腿抖得厉害，可站起来了。他弯腰，从脚边的血泥里，捡起一把刀。刀卷了刃，可还能用。他握紧刀，布条缠着手，缠得死死的。

然后转身，面向东边，面向那面坡，面向坡上那些正在列队的满洲骑兵。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最后一下。能多杀一个，就多赚一个。”

“起来，”他吼，声如炸雷，“抄家伙！”

一百八十个人，互相搀扶着，一个个站起来。断了胳膊的，用牙咬着刀。瘸了腿的，用枪杆撑着。肠子流出来的，用腰带扎紧了。眼睛瞎了的，摸着往前走。

人人握紧了兵器，人人挺直了腰，人人看向东边，看向那些越来越近的骑兵。

谷英站在最前，拄着刀，站着，看着，等着。

风从背后吹来，吹动那面破红旗，噗啦噗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