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继荣还活着。

他身边的亲兵，已不足五十人。

他们被逼退到了南山隘口西侧，一处较为突出的山梁尽头。

三面是缓坡，已被清军层层围定，身后是陡峭的断崖，崖下就是那条他们曾誓死扼守的官道，如今已隐隐传来清军清理障碍、车马通过的嘈杂声。

任继荣拄着那把已经崩了七八个口子、沾满血肉碎末的雁翎刀，大口喘着粗气。

他左臂软软垂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肩头划到肘部，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往下落。

胸前、腿上还有好几处伤，最重的一处在右肋，甲叶破碎，血肉翻卷，每呼吸一下都牵扯着剧痛。

脸上满是血污尘土，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像两簇在灰烬中顽强燃烧的火焰。

他环顾四周。五十个弟兄，人人带伤，个个血战至此，脸上已无恐惧，只有麻木的疲惫。

山梁下，清军正在重新集结，更多的白甲兵和弓箭手被调了上来，刀枪如林，指向这最后的孤岛。

多铎、阿济格的身影，在亲卫簇拥下，出现在不远处的坡地上，正冷冷地朝这边望来。

“将军……” 一个断了右手的亲兵，用左臂夹着一把刀，挪到任继荣身边，声音嘶哑，“没路了。”

任继荣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变成一声闷哼。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也给这尸横遍野的山坡镀上了一层血色。

“够了。” 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所有还站着的人说，“前前后后得有三个多时辰了，厮杀了一个多时辰……陛下他们……应该走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几乎要垮掉的脊梁，用还能动的右手，将雁翎刀再次举起，刀尖指向山下那面猎猎作响的织金龙纛，指向龙纛下那个银甲闪耀的身影——多铎。

“满洲的王爷！” 任继荣用尽力气嘶吼，声音虽然沙哑破裂，却清晰地传了下去，“你爷爷任继荣，还没死呢！”

山下，多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济什哈。” 多铎的声音平静无波。

“奴才在！” 身旁一名体格魁梧、满脸横肉的甲喇额真躬身应道，他是济什哈，以勇力着称。

“去，取他首级。”

“嗻！”

济什哈眼中凶光爆射，提起一柄沉重的双手斩马刀，低吼一声：“勇士们，随我来！” 带着一队最为剽悍的白甲兵，如同饿狼扑食，朝着山梁尽头猛冲上去！

“弟兄们！” 任继荣回身，最后看了一眼身边这几十张熟悉而坚毅的脸，目光扫过他们手中残破的兵器，染血的战袄，嘶声喊道，“最后一程了！随老子，再杀一波！”

“杀——！！！”

最后的怒吼，悲怆而壮烈。

五十余人，像是被点燃的最后一把火炬，迎着汹涌而上的清军精锐，反冲过去！

这是最后的碰撞，也是最绝望的绽放。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残存的闯军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力量，与数倍于己的敌人绞杀在一起。

不断有人倒下，但无人后退半步。

任继荣状若疯虎，完全放弃了防守，雁翎刀只攻不守，瞬间劈翻两名白甲兵，但身上也添了数道新伤。

济什哈的目标明确，直取任继荣。他力大刀沉，斩马刀带着骇人的风声横扫而来。

任继荣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雁翎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巨大的力道让他踉跄后退，牵动肋下重伤，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老贼！受死！” 济什哈得势不饶人，大步赶上，斩马刀高高举起，朝着身形摇晃、似乎已无力抵抗的任继荣脖颈，狠狠劈下！

刀光如匹练，映着天边如血的残阳。

任继荣没有闭眼。他甚至努力站稳了身体，昂起了头，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最后的夕照中，像一道骄傲的勋章。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眼前森冷的刀锋，越过了济什哈凶恶的面孔，投向了西边，投向了那李自成大军远去的方向。嘴角，竟扯动了一下，似乎想形成一个笑容。

“陛下……老任……不辱……使命……”

“噗——！”

刀光闪过。

一颗花白的头颅，带着那凝固的、近乎释然的神情，冲天而起。

鲜血从断颈中喷涌，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凄艳无比的血虹。

无头的身躯，在原地僵立了瞬息，然后，缓缓地，却依旧挺直地，向后倒下，重重摔在山梁染血的岩石上。

那面一直被他紧紧攥在左手、未曾放下的红色令旗，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盖在了他的残躯上，被迅速涌出的热血浸透，红得刺目。

山梁上，最后几声零星的搏杀和惨叫，也很快归于沉寂。

风，从血色的山坡上吹过，卷起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也卷动那面覆盖着无头尸身的破红旗帜，猎猎作响。

五千闯军，自任继荣以下，全数战死于此。

无一生还。

无一投降。

更无一人，临阵脱逃。

残阳如血，静静浸染着这沉默的、被死亡彻底占据的山梁，和山下那条终于被打通、再次响起满洲铁骑奔腾之声的冰冷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