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和李世民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预想中的痛苦表情。

然而……

魏征开始咀嚼。

一下，两下，三下……

吧唧……吧唧……唔？！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迟疑，但很快，节奏变得稳定起来。

紧接着，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魏征猛地睁大了双眼，浑浊的老眼里竟然迸发出一丝……异彩？！

他似乎是不敢置信，又飞快地舀起第二颗羊眼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又是第三颗……那架势，不像是在忍受酷刑，倒像是在品尝什么意想不到的美味珍馐！腮帮子一鼓一鼓，吃得那叫一个专注投入！

李建成：?? )???

李世民：Σ(?д?|||)??

兄弟二人看得嘴角直抽搐，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因震惊而略微睁大的眸子里，读懂了同一个意思：

这家伙……是真他娘的有刚啊！

御宴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丝竹悦耳，觥筹交错，表面看去端的是宾主尽欢，君臣相宜。

然而，若你凑近些，细看每一位大唐臣公的脸，便会发现那笑容底下，都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饥饿与清醒。

愣是没一个人吃饱，也没一个人喝醉！

这并非菜肴不佳，美酒不醇。

恰恰相反，今年的六道御菜他们见都没见过，品尝过后更明白这些菜都好吃的紧，酒水五粮液更是醇厚绵长，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但在这显德殿内，面对天子、同僚与外邦使节，谁能不要脸面？谁能不顾体统？

天朝上国，礼仪之邦！

若是在这元正御宴上狼吞虎咽、放浪形骸，吃得满嘴流油，喝得酩酊大醉，那与殿角那些已然喝得满面红光、拍着肚子打嗝的番邦蛮夷有何区别？！

不过话说回来，做蛮夷……似乎也有做蛮夷的好处。

至少他们是真能吃饱啊！

那些草原部落、各国使臣可不懂中原这套含蓄矜持，眼见美食美酒，那是真不客气，据案大嚼，豪饮不休，伺候他们的内侍往来穿梭，光是硬菜就几乎上了三轮！

看得旁边几位陪席的官员直咽口水，心里酸溜溜地骂了句：“真他娘的尽是一些饿死鬼托生的！”

与这些“饿死鬼”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机灵鬼。

总有那么几位心思活络的朝臣，或许是经历过前朝御宴饿着肚子回家的惨痛教训，早已未雨绸缪。

清晨冒着寒风上朝前，就已在内袍袖中，或是腰间暗袋里，备好了轻薄却结实的油纸口袋或细绸小包。

此刻，但见他们或假借举杯敬酒，宽大衣袖在案几上一拂；或佯装整理衣冠，手指在盘边轻轻一掠……动作迅捷如电，神色自若如常。

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几筷子油亮的紫瓜，甚至是一小撮酥脆的配菜，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了盘盏，落入那“袖里乾坤”之中。

他们打算着，回府之后，定要烫一壶好酒，将这御宴的“精华”细细品味，也好让家中妻儿开开荤腥。

终于，在内侍悠长的“宴毕——”唱喏声中，这场既是恩赏、也是折磨的元正御宴，总算落下了帷幕。

外邦使臣们被鸿胪寺官员引去休息，一个个肚皮滚圆，心满意足。

而大唐的文武百官们，则互相揖让着，说着“今日御宴甚是丰盛”、“陛下恩泽浩荡”之类的场面话，肚子里却咕咕作响，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紧回家！让厨下速速整治些实在饭菜，补上这顿饿出来的亏空！

这御宴，说到底，本就是一场折磨人的体面。

满案珍馐，多半只能干看着，即便动筷，也得遵循礼仪，浅尝辄止，谁敢真正放开了吃？

众人鱼贯而出显德殿，腊月的寒风吹过宫阙飞檐，带来几分刺骨的清醒，也彻底吹散了殿内那诱人却吃不着的酒肉香气。

几乎年年如此，这些开封的美酒、动过几筷子的珍馐，最后都便宜了宫里侍候的内侍宫女……他们也能靠着这些皇家“剩宴”，过个油水丰足的好年。

这几乎成了宫城内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底层宫人们一年到头难得的慰藉。

朝臣们除去需要留班值守的，大多急匆匆各回各家，准备补上一顿真正的年饭。

而老李家的兄弟三人的忙活，才刚刚开始。

兄弟三人并肩同行，朝着两仪殿走去，旁边还带着一个大唐三代太子李承乾。

许是脱离了那庄严肃穆的大朝会和拘谨的御宴氛围，兄弟三人都松弛了不少，就连李承乾都变得话多了起来。

一路走着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着方才的菜肴。

“大哥，那红烧肉炖得是真到位，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李世民回味着。

“那是，火候是关键，得用黄酒慢慢煨。”李建成颇有些自得。

“要我说，还是那干烧鲤鱼够味儿！鲜辣香浓，下酒一绝！”李元吉咂咂嘴，显然对突破“赤鯶公”禁忌的这道菜情有独钟。

被阳光照耀的宫道上，倒难得有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热闹与亲昵。

早在御宴结束前，李世民就已遣心腹内侍去请太上皇李渊，让老爷子先带着一群孙子孙女到两仪殿稍待，今天还是有事要办的。

果然，当兄弟三人踏入温暖如春的两仪殿时，老头子李渊已经优哉游哉地坐在那张宽大的御案后，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啜饮着。

一群小娃娃都不见踪影，估计是在偏殿当中由自家母亲约束着，李承乾在和皇爷爷见礼之后也很快溜了，他要去找他的小伙伴。

“阿耶，他们……是不是也该来了？”

李世民指的是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