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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陈默就醒了。
窗外还漆黑一片,只有更夫梆子声从远处巷子里传来,闷闷的,像敲在裹了棉絮的鼓上。他起身点灯,昏黄光晕铺满半间屋子,桌上那三杆火铳静静躺着——是昨夜从工部运回的样品,铳管擦得锃亮,连发机括的铜件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赵武端来热水时,陈默正用软布最后一遍擦拭铳身。
“大人,时辰还早。”
“不早了。”陈默头也不抬,“卯时三刻宫门开,辰时初刻武英殿觐见——从驿馆到皇城,得走两刻钟。今日宫门前排队候旨的,恐怕不止我一个。”
赵武沉默了下,低声问:“施粥那事……周御史真会拿到御前说?”
“会。”陈默放下布,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不但会说,还会添油加醋。弹劾奏疏昨夜就该递进通政司了,这会儿恐怕已经摆在陛下的案头上。”
屋外传来车马声,是驿馆杂役在套车。
陈默穿戴整齐——四品武官公服,青袍织熊罴补子,腰束素银带,头戴乌纱幞头。镜子里的人影挺拔冷肃,只有眼底那点血丝,透露着连日奔波的疲惫。
“带上东西,走吧。”
皇城,洪武门。
天刚蒙蒙亮,朱红宫门前已排起长队。文武官员按品级列队候旨,青红袍服在晨雾里混成一片模糊的颜色。陈默站在武官队列靠后的位置,身旁几个面生的将领打量他几眼,交头接耳——显然,昨日工部院里的铳响和驿馆门口的粥棚,已经传开了。
“那就是陈默?”
“北疆回来的,听说在大宁卫弄出了新火铳。”
“呵,武夫不琢磨打仗,整天捣鼓匠器,能成什么气候……”
议论声低低的,像蚊子嗡鸣。陈默置若罔闻,只静静看着宫门。城楼上的琉璃瓦渐渐镀上晨光,金灿灿一片,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卯时三刻,宫门“吱嘎嘎”推开。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百官入朝——!”
队伍缓缓移动。穿过深长的门洞,踏过青砖铺就的御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头禁军持戟而立,甲胄在曦光里闪着冷铁的光。陈默手里提着个长条木匣——里头装着火铳和火药,走得格外稳当。
武英殿在奉天门东侧,规模略小于奉天殿,是皇帝日常召见臣工、处理政务的地方。殿前丹墀宽阔,汉白玉栏杆雕着蟠龙,阶下铜龟铜鹤昂首而立,嘴里衔着终年不灭的灯油。
太监引着陈默在殿外廊下等候。
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真切,只偶尔有几句拔高的语调,像是什么争论。廊柱阴影里站着个小太监,垂着眼,手拢在袖子里,像尊木雕。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殿门开了条缝。
昨日传旨的那个中年太监探出身,朝陈默招招手:“陈副总兵,陛下传。”
陈默深吸口气,拎匣踏入。
武英殿内光线晦暗。
殿深而阔,梁柱皆是整根金丝楠木,漆成暗红色,承尘上绘着五彩祥云。两侧窗棂糊着高丽纸,透进来的光被滤得柔和,却照不亮殿心那片深沉的阴影。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
他穿着常服——赭黄团龙袍,没戴翼善冠,只束着网巾,额上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陷在眉骨阴影里,看人时像两盏幽火。御案上堆着奏疏,高高低低,最上头那本摊开着,朱批墨迹未干。
陈默跪下行礼:“臣辽东镇守副总兵陈默,叩见陛下。”
没有叫起。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陈默垂着头,视线里是御案下那双明黄色云纹靴,靴尖微微外撇——这是太祖的习惯坐姿,据说早年骑马征战落下的毛病。
“抬起头来。”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可每个字都像裹着铁。
陈默抬头。
朱元璋正盯着他,手里捏着本奏疏,指节粗大,皮肤黝黑——那是握惯了锄头和刀柄的手,哪怕坐了二十年龙椅,也褪不去那份粗粝。
“昨日在工部院里放铳的,是你?”
“是。”
“驿馆门口施粥聚众的,也是你?”
“……是。”
朱元璋把奏疏往案上一丢,纸页哗啦一响。
“工部说你不守规矩,惊扰衙门。都察院说你收买人心,邀誉市恩——陈默,你回京才两日,倒是热闹。”
话里听不出喜怒,可殿内空气骤然沉了三分。侍立在侧的几个太监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默脊背挺直:“工部接械,只点数不验货,臣恐军械有瑕,贻误边关,故当庭试射以验。至于施粥——臣见流民饥寒,心中不忍,用的皆是私俸所购米粮,不敢惊扰有司,更不敢有邀誉之心。”
“私俸?”朱元璋忽然笑了,笑意却冷,“你一个从四品武官,年俸不过二百石,昨日那些米粮柴火,少说耗去你半年俸禄——就为了几锅粥?”
“臣在北疆时,见过断粮的将士,也见过易子而食的百姓。”陈默声音平稳,“今日若能用半年俸禄换百余人几日温饱,臣以为,值。”
殿内又是一静。
朱元璋没说话,只拿起案头另一本奏疏翻看——那是陈默昨日呈进的北疆防务条陈。看了半晌,才道:“你说你带了新火铳来?”
“是。”陈默将木匣往前推了推,“此铳乃北疆工匠改制,铳管短而厚,用药少而射程远,更设连发机括,可三发连射,无需反复装填。”
“连发?”朱元璋眉头微皱,“又是奇技淫巧。”
这话说得重。
陈默却不动声色,只打开木匣,取出火铳,双手捧上:“是否奇技淫巧,请陛下亲眼一观。”
朱元璋没接,朝身旁太监抬了抬下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