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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的灯火,亮了一夜。
当陈默被两个锦衣卫押进殿门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碎的金屑。
殿内已站满了人。
左侧是文官:詹事府李文忠为首,左右春坊官员次之,再后是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个个面色凝重。右侧是武勋:凉国公蓝玉站在最前,一身绯红麒麟服在晨光里刺眼夺目,他身后站着几个公侯伯爷,都是军中旧部,此刻皆冷眼盯着陈默。
御座上,朱元璋穿着常服,未戴冠,只束着网巾。他坐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晨昏交错的光线里亮得骇人。
陈默被押到殿心。
他身上还穿着三天前那件官服,肩头被雨水浸过的痕迹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暗黄色的水渍。头发散乱,脸上沾着诏狱的灰尘,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臣陈默,叩见陛下。”他跪下行礼,声音嘶哑,却清晰。
“起来。”朱元璋开口,“陈默,太子为你连夜闯宫,说你有冤。今日当着诸公的面,你把话说清楚——那几封通敌信,怎么回事?”
陈默直起身,先看向蓝玉。
蓝玉也在看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诮——那是胜券在握者的傲慢。
“陛下,”陈默收回目光,“臣有三问,请凉国公与蒋指挥使作答。”
蒋瓛站在蓝玉侧后,闻言眉头一皱:“陈默,现在是陛下审你!”
“让他问。”朱元璋淡淡道。
陈默深吸一口气:“第一问:那几封‘通敌信’,是何人、何时、于何处查获?”
蒋瓛上前一步:“五城兵马司接密报,于三日前午时搜查琉璃坊,在库房一口樟木箱中查获。钥匙,在你军器局书房暗格找到。”
“密报从何而来?”
“匿名投诉,无从查起。”
“好一个无从查起。”陈默转向蓝玉,“第二问:凉国公,您府上三日前,是否送了三个大箱子进北镇抚司?”
蓝玉脸色骤变:“陈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北镇抚司的入库簿便知。”陈默声音提高,“蒋指挥使,敢不敢将贵司近日的财物往来账目,当众一观?”
殿内顿时哗然。
几个文官交换眼色,武勋那边也有人面露惊疑。蒋瓛额头渗出细汗,强作镇定:“陈默,你这是在诬陷朝廷命官!”
“是不是诬陷,看了账目便知。”陈默不再看他,转向御座,“陛下,臣第三问:那几封信,现在何处?”
朱元璋抬手,李彬捧上一个紫檀木托盘,里面正是那三封信,还有那张羊皮、几包草药。
陈默走到托盘前,拿起一封信,对着晨光举起。
“请诸位看这纸。”他朗声道,“黄麻纸,产自河套。去岁冬才开通互市,流入中原不过四月。可这纸边沿泛黄发脆,纸纤维已现老化——这至少是存放两年以上的旧纸!”
他放下信,又拿起信封:“再看这墨。新墨入纸,墨色浮于表面,有光泽。可这信上墨迹,色沉无光,墨粉已渗入纸纤维深处——这是写完后用火烘烤,加速老化所致。蒋指挥使,您掌刑狱多年,这点把戏,应该比陈某更清楚吧?”
蒋瓛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句话。
“还有这文法。”陈默展开信纸,指向其中一行,“‘琉璃镜何时能到’——草原人说汉话,惯将宾语前置,会说‘何时琉璃镜能到’。这信文法大体通顺,却在关键处故意用错,像是个汉人在模仿草原人的生硬笔法。”
他转身,面向众臣:“最重要的一点——这信上的狼头印,与北疆马铎案中搜出的通敌信,一模一样!”
“马铎?”朱元璋眉头一皱。
“是。”陈默伏身,“马铎乃大宁卫指挥使,因勾结也速迭儿被捕,现押刑部大牢。臣在边关时,曾亲审此案,见过那封通敌信。狼头印的纹路、大小、印泥颜色,与这几封信如出一辙——这绝非巧合!”
殿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蓝玉和蒋瓛。
蓝玉猛地踏前一步,厉声道:“陈默!你休要血口喷人!马铎案与你有何干系?分明是你伪造证据,想要脱罪!”
“是不是伪造,请笔迹纸张鉴定高手一验便知。”陈默直视他,“陛下,臣恳请传召两人:一为翰林院侍书学士沈度,精研古今书体,擅辨笔迹真伪;二为内府织染局大使周奎,掌宫中纸墨采买三十年,于纸张墨料之辨,天下无双。”
朱元璋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李彬躬身退下,片刻后,领着两人进殿。
沈度是个清瘦老者,六十来岁,穿着青色官袍,举止从容。周奎五十出头,面皮白净,手指纤细,一看便是常年与精细物件打交道的人。
“沈学士,周大使。”朱元璋开口,“这几封信,你们看看。”
两人躬身领命,走到托盘前。
沈度先取过信纸,对着光细细看了半晌,又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水晶镜,一寸一寸照过。周奎则拿起纸张边缘,用指甲轻轻刮拭,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墨迹。
殿内鸦雀无声。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人心跳。
良久,沈度放下信纸,躬身道:“陛下,臣有三点可证此信系伪造。”
“讲。”
“其一,笔锋滞涩。写信之人显然在刻意模仿生硬笔法,起笔收笔皆有犹豫,转折处尤为明显——真正草原人写汉文,虽生硬却自然,不会这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