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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夜。
杭州府衙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在琉璃灯罩里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陈默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份刚送到的邸报——三司会审韩宜可案的初步结果:韩宜可、张衡、黄子澄三人供认收受江南豪强贿赂,但坚称“未指使杀人”。蓝勇则把罪责全推给了沈万金,说自己是“被迫为之”。
结局已定:韩宜可、张衡革职流放琼州,黄子澄贬为庶民,永不叙用;蓝勇处斩,其所属卫所军官清洗大半。至于那些江南豪强,该补税的补税,该罚没的罚没,但……没有人命官司。
这就是政治。杀鸡儆猴,但不会赶尽杀绝。
陈默放下邸报,揉了揉眉心。窗外传来隐约的更梆声,已过了子时。他起身,正要吹熄蜡烛,门外忽然响起三长两短的叩门声——这是与张玉约定的暗号。
“进来。”
张玉推门而入,一身夜行衣,带着寒气。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披着黑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大人,这位……”张玉侧身。
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孔,约莫四十来岁,眼神精明。陈默一愣——此人他认得,是东宫詹事府的右春坊大学士,姓杨名溥,太子朱标的心腹谋臣之一。
“杨先生?”陈默忙拱手,“您怎么……”
杨溥竖起食指在唇边,低声道:“奉太子殿下密令,星夜兼程而来。陈大人,借一步说话。”
陈默会意,对张玉使了个眼色。张玉退出书房,反手带上门,亲自守在门外。
书房里只剩下陈默与杨溥二人。杨溥从怀中取出一封没有封皮的信,信纸是普通的宣纸,但上面的字迹,陈默一眼就认出——是朱标的亲笔。
“陈卿见字如面。韩案已结,然风波未平。朝中反对新政者,虽暂慑于父皇威严,然其心未死,其势未散。卿在江南,当知树大招风,木秀于林。”
“然新政关乎国运,不可因噎废食。今暂停清丈,乃权宜之计。社学、农具、匠籍诸事,当全力推进,此乃固本之策。半年后试点期满,卿须交出一份让父皇、让朝野都无话可说的答卷。”
“另,徐辉祖、常茂等新生代勋贵,近日与孤走动频繁。彼等见新政实能强军富民,渐有拥护之意。此乃良机,卿可善加联络,以为奥援。”
“江南之事,孤尽托于卿。朝中之争,孤为卿挡之。望卿勿虑身后,放手施为。卿乃新政柱石,柱石稳,则大厦安。”
“朱标手书,洪武二十八年正月初三。”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尤其最后那句“卿乃新政柱石”,让陈默心头一热。
杨溥待陈默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才低声道:“太子殿下让下官带两句话给陈大人。”
“杨先生请讲。”
“第一句:蓝玉虽未在此次案中受牵连,然其羽翼已损,短期内不敢妄动。但此人睚眦必报,陈大人需谨防暗箭。”
陈默点头:“我明白。”
“第二句,”杨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说:新政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暂停清丈,实为蓄力。待时机成熟——当一举破局。”
陈默眼神一凝:“殿下所说的‘时机’,是……”
“殿下未明言。”杨溥摇头,“但下官揣测,或与北疆有关。近日边报,鞑靼也速迭儿残部有异动,陛下已命燕王、晋王整军备战。若北疆有事,则朝中注意力转移,江南新政……或可再进一步。”
原来如此。陈默心中豁然开朗。朱元璋之所以暂停江南清丈,除了防止激化矛盾,恐怕也是担心朝野精力过于内耗,影响北疆防务。若北疆战事一起,谁还顾得上江南田亩?到时候,正是推行深水区改革的好时机。
“多谢杨先生指点。”陈默郑重拱手。
杨溥摆手:“陈大人不必客气。下官此次南下,明面上是奉旨巡察江南社学,实则为殿下传信。今后杭州与东宫之间,可建立一条密信通道——不走通政司,不走驿站,由张将军手下可靠之人传递。”
他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符,递给陈默:“此为信物。今后凡持此符者,所言即代表殿下。”
铜符入手微凉,正面刻着蟠龙纹,背面是个“标”字。陈默郑重收好。
“还有一事。”杨溥沉吟道,“殿下让下官问问陈大人:那‘算术入科’之议,如今士林反对声浪仍高,陈大人是打算暂缓,还是……”
“不缓。”陈默斩钉截铁,“不但不缓,还要做得更实。”
他走到书案旁,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册子:“这是杭州府社学算术科的教学纲目,以及首批算术教员的考核标准。我已命人编写简易教材,内容全是实用之学——田亩计算、赋税折算、工程核数、货殖账目。不搞虚的,就教怎么算清楚、怎么用得上。”
杨溥接过翻看,眼中渐露赞许:“好!务实!那些反对者说‘算术坏心术’,咱们就用事实打他们的脸——让百姓学了算术,田赋算清了,契约看懂了,官司变少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正是此意。”陈墨点头,“另外,我还准备在杭州办一场‘算术大比’——不限于士子,农人、匠人、商贾,皆可参加。考的都是实务算题,优胜者授‘算术师’名号,可优先聘为社学教员,或荐入衙门为书吏。”
杨溥眼睛一亮:“这招妙!打破士子对‘学问’的垄断,让算术成为人人可学、人人可用的技能。长此以往,那些死守经义的保守派,自然失了市场。”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东方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