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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南京城内渐起爆竹声,皇庄食堂摆了二十桌年夜饭。陈默正与匠人们举杯,庄门处来了传旨太监。
“陈大人,万岁爷急召,请即刻进宫。”
满堂一静。陈默放下杯盏,对众人拱手:“诸位慢用,我去去就回。”
马车在雪夜里疾行。陈默裹紧棉袍,闭目沉思。杜安道回宫必已禀报,今夜召见,是福是祸难料。他心中快速盘算筹码:琉璃镜制法可献,但“薄玻瓈”的试验已近成,透亮更胜;经营事权必争,否则处处掣肘;资金周转必须活络,那“兑支处”的构想……
养心殿内,炭火正旺。
陈默行礼毕,朱元璋将一份奏章丢到他面前,正是昨夜所呈。
“五千两供奉,训匠班,专售权。”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替朕把账算得挺清。”
“臣只为皇庄能长久效力。”陈默伏地道。
“长久?”朱元璋走到他面前,“朝中多少眼睛盯着皇庄?工部说你抢差事,勋贵说你动利路,言官说你坏祖制。朕若全信你,是偏私;若不信,寒忠臣心。你说,朕当如何?”
这话极重。陈默额头触着冰凉金砖:“臣……愿献新宝,解陛下之难。”
“宝?”
“臣新制一镜,胜西洋贡品数倍,名曰‘厚玻瓈镜’。三尺镜面,光可鉴影,纤毫毕现。”
朱元璋眼神微动:“呈来。”
“镜在庄内。臣已令连夜送入宫,此刻当在午门外候旨。”
太监疾步出传。不多时,一面镶银边大镜抬入殿中。
镜面澄澈如无物,背刻凤穿牡丹。朱元璋站到镜前,镜中人影清晰得令他微微一怔——皱纹、白发、眼底血丝,历历可见。宫中西洋镜最大不过巴掌,常有气泡扭曲,何曾见过这般明净巨镜?
“此镜……造价几何?”皇帝手指抚过镜缘。
“若内府自造,一面三尺镜约需工料银三十两。若专售于达官显贵,定价六十两不为过。”
六十两!朱元璋心下一算,暴利。且此物只富室用,不涉民生。
“你愿献制法?”
“愿。”陈默抬头,“臣可献‘厚玻瓈镜’全套制法,并训内府匠人二十名,包教包会。今后皇庄所产此类镜,只供内府,绝无外流。内府专售,利归内库。”
“条件?”
“臣求两事。”陈默深吸气,“一,皇庄经营事权。除岁贡八千两外,余利皇庄自支,用于扩产、研新、匠人支用。内府、工部不涉日常经营。”
“二,臣请试办‘皇庄兑支处’。专司匠人薪俸发放、内部账目核销、急用垫支。此兑支处不对外吸储,不放贷取利,不发行钞券,所有簿籍每月送户部、锦衣卫核查。陛下可遣专员坐镇监督。”
殿内死寂。
朱元璋盯着他,忽然将茶盏重重一顿:“陈默!你可知‘钱谷之权,国之命脉’?开兑支处,形同私设钱谷!你好大胆子!”
陈默伏地更低:“臣万死!然此议实为皇庄增效。现银搬运屡遭劫疑,账目混杂稽核维艰。若设兑支处,匠人月薪记于‘工折’,凭折支银或划转购物,免手持巨银之险。皇庄与各坊商户买卖,书‘兑帖’为凭,定期核销,省搬运对账之烦。匠人遇婚丧疾病急用,可请‘预支’,需两匠联保,限三月薪俸内,无息,从后月薪扣还。此皆内部周转,绝无外流。”
他顿了顿,声音提了半分:“臣拟章程:一不吸储,二不放贷,三不逾皇庄界,四簿籍每月双核。陛下遣亲信坐镇,但有分毫逾矩,臣请悬首午门!”
朱元璋不语,指节在御案上敲了十余下。炭火噼啪,更漏声慢。
许久,皇帝从牙缝里挤出字:“镜制法,献。岁贡八千两,腊月前清。经营事权……可予,但朕会派太监常驻,一应大事需报。兑支处——”
他盯着陈默:“准你试办一年。规矩若破一星,朕剥你的皮。”
“臣领旨!谢恩!”
子时出宫,雪住月明。陈默走在长长宫道上,背脊已被冷汗浸透。
回到皇庄时,年夜饭已散,但王瑾、蒋瓛、方教谕几人还在食堂等着,桌上温着饭菜。
陈默坐下,先灌了碗热汤,才将经过道出。
听到准办兑支处,方教谕手一颤:“大人,这……虽是好事,可每月双核,锦衣卫亲查,如履薄冰啊!”
蒋瓛沉声:“确是险棋。但若成,钱粮周转便活络了。”
“所以簿籍必须滴水不漏。”陈默看向王瑾,“你从明日始,重设计账册。兑支处簿、工坊簿、学堂簿分开,每笔进出需凭证,每月初五前整好待查。”
王瑾郑重点头。
陈默又向方教谕道:“‘厚玻瓈镜’制法,你整一份详册,配图配料步骤写清。正月初八内府匠人来学,由你主训——记着,只教‘厚玻瓈’,‘薄玻瓈’试验一字莫提。”
“学生明白。”
交代罢,陈默才觉饥肠辘辘。饭菜已凉,但他吃得很香。这是穿越来的第二个除夕,去年此时还在漕运衙门苦撑,今年已有这片基业,还争来了经营事权和兑支试点。
他知道值了。献出的制法虽精,但耗料费工。庄内“薄玻瓈”透亮更胜,且料省工易。待内府匠人学去前者,皇庄早已量产后者。技艺之道如登梯,总要踏稳下一阶。
而兑支处更是关键一步。虽枷锁重重,却是通财之始。有了它,匠人薪俸发放稳妥,内部结算便捷,急用可支——钱流活了,百工才能兴。
窗外传来守夜梆声。陈默推窗望去,高炉区火光明灭,如倔强心搏。
与内府的棋暂告段落,但往后还有工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