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雪后初晴。

南京皇城西侧的皇家贸易公司大门前，连夜竖起了一块巨大的木牌。红纸告示上，“招股募资，共拓海疆”八个大字墨迹犹润。天光未亮，已有行人驻足；至辰时，牌前已挤得水泄不通。

“……每股白银一千两！这价码！”

“看看后面！预计年利三成！三年回本！”

“朝廷控股五成，民间股东竟能查账？”

“署名是靖海公陈默！还有户部大印！”

议论声中，几个绸缎棉袍的商人挤到最前。为首那五十来岁的圆脸胖子眯着眼，手中玉核桃停转在“有权查账监督”那行字上。

“掌柜的，入不入？”年轻伙计低声问。

胖子没吭声，看到告示末尾并排的两方朱印——“皇家贸易公司总裁办大臣之印”、“大明户部之印”，终于开口：“支五万两，今日就办。”

“五万两？！这……”

“让你去就去。”胖子收起核桃，“朝廷头一回给民间这般脸面，不接，往后东南生意还做不做了？”

城东沈府书房里，刚当选副总裁的商人沈荣正给几位同乡斟茶。茶是好茶，却没人细品。

“沈兄，您如今是公司的人了，透句实话，”瘦高商人放下茶盏，“这买卖真能赚？”

沈荣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纸清单推过去：“南洋各港货价，王瑾先生亲手给的。诸位自己看。”

清单传阅间，吸气声此起彼伏。

“这价差……往日走私冒着杀头风险，层层打点，利也不过倍余。”

“如今朝廷做，水师护航，税卡清明，成本少说降五成。”沈荣叩了叩桌面，“这账，不难算。”

瘦高商人一咬牙：“我入三万！”

“我两万！”

“五万！”

沈荣提笔记下，缓声道：“靖海公有言，此番要赚‘明面财’、‘长远财’。既上了船，便同舟共济。”

几乎同时，宁波港市舶司前的广场上，人声更杂。本地海商、闽粤客帮、船主渔户，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佛郎机人，都盯着同一份告示。

皮肤黝黑的船主刘老大挤出人群，对同伴摇头：“一股千两，咱们跑船十几年，家底掏空也凑不出几股。海上风云难测，万一……”

“万一什么？”旁边老渔民插嘴，“告示上盖着靖海公的印！平倭寇的那位！他说能行，老汉我信！”

“你懂什么？做生意不是打仗……”

“我看正是打仗。”

清朗声音传来。众人回头，见一三十出头、青布长衫的男子负手而立，正是宁波沈家当主沈熠——沈万三的侄孙。他走到告示前细看半晌，忽然转身：“诸位以为，朝廷募股只为敛银？”

人群静了静。

“朝廷有势有船，缺的是熟谙海路、通晓番贸的行家。”沈熠目光扫过众人，“我等有渠道有人脉，却少官家庇护、大船利炮。如今合二为一，朝廷掌舵，我等扬帆，利则共享——这是亘古未有的机会。”

他提高声音：“我沈家，认股十万两！不是信朝廷，是信靖海公能带咱们闯出新路！”

话音落地，广场炸开。沈家乃浙东海商翘楚，这一诺如石击水，当场便有十几个商人跟着认股，少则数千，多则数万两。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福州、广州、泉州……

腊月二十，南京总部正堂。

陈默面前摊着几本厚册，王瑾指下算珠疾响。

“各地汇总，民间股银共计一百零一万五千两。”王瑾抬头，“超出原定额度一万五。”

“超募部分，按认购比例悉数退回。”陈默毫不犹豫，“章程是朝廷立的，一两都不能多收。”

“是。”王瑾应声，却面露难色，“只是……有几家被拒的商人托了关系，都是朝中官员的亲故。”

陈默接过名单，扫过“侍郎妻弟”、“尚书远亲”等标注，提笔朱批二字：依法不允。

“大人，”王瑾低声道，“这样会不会……”

“破了规矩，才是真得罪人。”陈默搁笔，“若有人问，就说公司章程乃陛下首肯。想破例，可请旨。”

他顿了顿：“超募银两虽退，可另制‘优先认购凭信’，允其下轮扩股时优先入股。既全法度，也顾情面。”

王瑾眼睛一亮：“下官明白！”

王瑾退下后，陈默走到窗前。院子里马车络绎，箱笼开启时，官银在冬阳下泛着刺眼的白光。蒋瓛近前低报：“银库已加双岗，沈大人调了二十名锦衣卫轮值。”

“告诉沈炼，库银安危，系于他一身。”

正说着，沈炼已至。他递上文书：“《银库管理条例》拟好了，请大人过目。”

陈默细阅——三钥分掌、同进同出、日清日结，条款周密。“甚好。再拟一份《股东查账规程》，权责边界要明晰，既要让他们安心，也不能干扰日常经营。”

“下官领命。”

门外忽报太子驾到。朱标一身月白常服，披着灰鼠裘，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听说募股顺利，来看看。”

陈默奉上总账。朱标翻看片刻，笑意渐深：“一百多万两……陈卿可知，商人最是精明。他们肯拿出真金白银，不单是信朝廷，更是信你陈默能带他们生财。”

他放下账册，目光炯炯：“这份信任，比银子重。”

“臣必竭诚以报。”

朱标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白银耀光、人车井然之景，半晌轻声道：“此景当入画。百年后史笔如铁，或会记下：洪武某年，开海募股，白银汇流如江河赴海——始有‘四海’通达之基。”

陈默心潮微动，深揖一礼。

腊月二十五，所有股银清点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