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你们161师比贺福田那边好多了。他那边现在连一万人都凑不齐了，装备也比你们差一些。本来163师早该拉回来好好休整一番，可目前宜宾那边的新兵和装备还没到，我这边也不得不让他们继续顶上去了。”

“军座，我懂你的意思。”

李栓柱把碗端起来。

“西路总攻的时候，我们161师多出点力，帮贺师长他们多顶一顶。”

“嗯，我就是这个意思。”

张阳点了点头。

“这一点，你心里有数就好。”

两人又吃了几口饭，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个参谋跑进来：

“军座，161师的弟兄们吃饱了，都说要听您讲几句话。”

张阳放下碗，看了看李栓柱。

李栓柱咧嘴一笑：

“军座，弟兄们就认您，您去说两句吧。”

张阳站起身来，走到门外，站在灶台边的一只木箱子上。

广场上坐满了人。几十口大锅周围的火光映着一张张黝黑的脸，光与影在他们脸上交替跳跃。

张阳的目光从第一排扫过去。

“161师的弟兄们，我是张阳。”

“你们刚刚吃饱了没有？”

底下有人喊：

“吃饱了！”

“那就好。”

张阳笑了一下，随即又收起笑容。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顿饭不是庆功宴。你们吃完这顿饭，还要接着走。花鼓乡，离这里还有几十公里路。明天晚上走到，后天凌晨就要上阵。”

场子里安静了。

“我知道你们累。从宜宾出来到现在，可你们知道吗？鬼子第18师团现在就在十字镇，离花鼓乡不到十公里。他停在那儿不走了，等着第6师团从北边来接他。”

“咱们要做的，就是不让他们的幻想得逞。”

张阳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打在铁砧上。

“明天晚上，你们161师和163师要在花鼓乡汇合，后天凌晨三点，准时发起总攻。东边钱禄带着162师和21军的三个师同时动手，东西夹击，把第18师团碾碎在十字镇。”

“这一仗打完了，我们南线就活了，南京的后路就保住了。我们的同胞和袍泽，就可以从这里撤退了！”

他停了一下。

“161师的弟兄们！”

张阳的声音比之前更高，像要把每个字都烧成火把，扔进这一片黑夜里。

“你们是我23军的老底子！是我张阳从川南带出来的兵，从资阳城开始，到青神，到宜宾，到自贡，再到松江，死了多少老兄弟，才把161师这面旗子立起来！”

“现在，这面旗子就在你们肩上扛着！日本人第18师团就缩在十字镇！他们以为我们不敢打！他们以为川军只会守城，不会攻坚！我要你们用枪炮告诉他们——错了！”

“明天晚上8点，花鼓乡！一个都不许掉队！到了以后，马上转入进攻准备！你们要把刺刀擦亮，把炮膛擦热！总攻的时候，我要你们像出笼的老虎，一口咬住18师团的咽喉，绝不松口！”

士兵们“哗啦”一声举起枪，齐声吼道：

“杀！杀！杀！”

三声“杀”字，震得广德城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张阳从桌上跳下来，对李栓柱一挥手：

“出发！”

李栓柱翻身上马，拔出手枪，朝天一举：

“161师——跟我走！”

马蹄踏碎泥浆，士兵们再一次踏上征途，向着西边的花鼓乡，向着那场谁都说不准生死的大战，迈开了步子。

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风把手指冻得发僵，才拢了拢领子走回去。

城里医院的方向，隐隐传来伤兵低哑的呻吟和护士小声的安慰。

与西路顺顺当当的急行军不同，东路那边却闹出了大乱子。

沙河一线，本就是宣城通往十字镇的必经之路。过了沙河，地势开阔起来，无险可守，却也无遮无拦，正适合大部队展开，却也最容易堵成铁桶。

就在161师、163师向花鼓乡昼夜兼程之际，东路进攻集团的钱禄，却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12月29日深夜，宣城以东，官道与一条牛车道的交叉口。

月色被浓云遮得严严实实，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卷着沙土和雪粒，刮得路边的枯苇嘶嘶作响，像有千百条蛇在暗处吐信子。

钱禄的162师前锋正沿着官道急行军，突然前面传来一阵叫骂声。

“哪个叫你们走这边的？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146师的路线！给老子让开！”

“放你娘的屁！这条官道是刘长官划给我们162师走的！你们146师算哪根葱？”

“龟儿子！你敢骂人？弟兄们，把路给我横了！”

“哪个敢动？老子一枪托杵死他！”

黑夜里，两边的士兵迅速挤成一团。手电光乱晃，枪栓拉得哗啦哗啦直响。

有人被推倒在地，有人被踩掉了草鞋，叫骂声、口哨声、皮带抽在腿上的声音，混成一片。

钱禄赶上来的时候，两拨人已经扭打在一起了。

他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一团乱，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副官急得直搓手：

“师座，怎么办？146师的人堵了路，还动手打人！”

“鸣枪。”

钱禄的声音低而冷，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

“朝天打三发。”

副官一愣：

“师座，这一打枪，事情就闹大了……”

“闹大了才好。”

钱禄的目光在夜里像两粒寒星。

“不打枪，他们还以为我们是泥捏的。朝天打，出了事，我负责。”

“砰！砰！砰！”

三声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