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日傍晚的时候，十字镇外面。

当天空中最后一丝残阳被铅云吞没之后，战场就变得昏暗而浑浊了。

枪炮声小了一些，但是并没有停止。

双方都气喘吁吁，两个精疲力尽的拳手各退半步，弯腰大口喘气，但是眼睛仍然紧紧盯着对方，谁也不愿意先倒下。

162师师部的钱禄坐在桌子后面，桌上铺着地图，一盏煤油灯放在桌子边上，灯罩已经被熏成了黑色，火焰时有时无地跳跃着，将地图上红色和蓝色的线条忽明忽暗地照亮。

参谋长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各团送来的战报，脸色很难看。

师长，各团的伤亡人数、弹药消耗情况都已经上报了。

钱禄接过那沓纸，一张一张翻。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得很慢，眉头越拧越紧。

162师全师能参战的人数为余人，一线伤亡人数已经占到总人数的五分之一以上。各团弹药消耗很大，目前全师82迫击炮弹仅剩不到6万发，60迫击炮弹不足8万发，山炮弹约2万发左右。60迫击炮、重机枪子弹现在还比较充足，但是有的团的冲锋枪子弹已经开始紧张了。”

参谋长又翻了一页，继续念。

“146师报称全师伤亡约千人，还有战斗兵力约九千人，但士气不振，有的连队擅自后撤，147师报称伤亡约八百人，但两个团因为渡河受阻，至今没有投入战斗，148师报称伤亡约五百人，现在还在二线，陈万仞师长要求今天不再进攻，让部队休息一夜。”

钱禄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把战报拍到了桌上。

“休整？陈万仞的148师从开战到现在，一共才伤亡500人，他倒要休整了？我162师伤亡2000多，我们说过休整没有？”

参谋长低声说：

师长，不只是陈万仞一个人。郑绍虞、李恩溥也在电报里叫苦，说部队两天来一直进攻，体力消耗很大，都要求今天晚上停止进攻，让士兵们休息一夜，明天再打。”

过了好一会儿，钱禄都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看了看。

黄昏时分，距离这里很远的十字镇方向还有火光一闪一闪的，两边都在进行着战斗。

钱禄看了一会儿，回头问参谋长：

“我们162师这边的官兵，目前……都还能打吗？”

参谋长犹豫了一会儿：

可以打。但是再这样硬闯一天的话，估计也要坚持不了了。师长，官兵们并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太累了。据说有的士兵拿着枪站着都能睡着。”

钱禄点了点头，但是没有说话。

这时报务员给送来电报，是张阳发来的，钱禄接过一看：

限东路钱师长：据报，南京北线已崩，句容、天王寺、溧水相继失守。日军第6师团、第114师团正沿京杭国道南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意已决：今夜不停止进攻，改为夜间骚扰性攻击，以小股部队不断袭扰日军阵地，使其不得休息。待天亮后，各路同时发起总攻。你部须保证146师、147师及148师不再退缩，如有擅自后撤者，先斩后奏。另，第5师团正在进攻广德，桂军廖磊部压力极大，我们必须在2日之内解决第18师团。张阳。1日17时。”

钱禄将电报折叠好之后放入自己的口袋中，然后对参谋长说：

“各师收到命令后，今晚不停止攻击。以小股部队轮番骚扰敌人，使敌人无法安睡。146师、147师、148师不打的话，我亲自去他们的阵地找郑绍虞、李恩溥他们。你去安排一下，从162师中挑选几个营组成夜袭队，每隔半小时就偷袭一次鬼子的前沿阵地，不要硬闯，打了就跑。让敌人不得安宁。”

参谋长去了。

钱禄又坐到了八仙桌后面，从盘子里拿起一块饼，掰了一半放进嘴里。他咀嚼的速度较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苦还是累，或者别的什么。

此时西路161师指挥所里，李栓柱趴在桌子上打瞌睡。

他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有睡觉了，实在不行了。

参谋长见他睡着了，就没有去叫醒他，自己在外间处理战报。

但是李栓柱只睡了不到二十分钟就醒来了。他抬起头来，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的时候就问道：

前线情况如何？野猪岭是否已经被攻下

参谋长摇了摇头：

“还没有。1团和2团攻了3次，都被鬼子的火力压了下来。3团在山脊线南侧跟鬼子对峙，谁也动不了。全师伤亡已经超过1500人，3营营长阵亡，2团副团长重伤。子弹还够，可炮弹不多了。82迫击炮弹只剩不到5万发，山炮弹还剩不到2万发。”

李栓柱揉了揉自己的脸，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163师呢？”

参谋长说

参谋长刚刚私下里发电报说，他们163师那边打得也很艰苦，东面的55联队反扑得十分猛烈。现在他们的兵力已经不足八千人了，但是贺师长不承认这一点，在他发来的电文中只是一味地表示自己那边还可以战斗，并且让我们不要去管他。”

李栓柱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突然问道：

“福田这人，打仗不要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