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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2日,夜,南京。
南京的夜,从外面看,还亮着。
可那亮,是虚的。像一盏烧干了油的灯,灯芯还在跳,灯盏已经烫得快要炸了。
新街口的霓虹灯还亮着,“大华大戏院”5个大字在夜色里一闪一闪,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戏院门口停着几辆黄包车,车夫缩在车篷里打瞌睡,等着散场的客人。
旁边的“福昌咖啡店”玻璃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几个穿西装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着咖啡和蛋糕,正低声说着什么。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队宪兵巡逻走过,皮靴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远处,从南边传来隐隐的雷声,像有人在用力擂一面蒙了厚布的鼓。
大华大戏院隔壁,是一家叫“月宫”的舞厅。
门面不大,可里面别有洞天。一楼的舞池铺着打蜡的柚木地板,光可鉴人。
天花板上垂着一盏水晶吊灯,灯光从几百片玻璃坠子里折射出来,洒在舞池里,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乐队在角落里演奏,萨克斯和小提琴合在一起,奏着一支缠绵的曲子。
舞池里,几对男女搂在一起,随着音乐慢慢地摇。
女人穿着高开衩的旗袍,露出雪白的大腿,脚上踩着高跟鞋,鞋跟在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笃笃”声。
男人穿着军装或西装,有的还戴着白手套,搂着女人的腰,脸贴着脸,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支曲子。
孙元良坐在二楼靠栏杆的包厢里,半躺在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他穿着一件黑缎面的狐皮袍子,领口敞着,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领子。他面前摆着一瓶法国白兰地,已经喝了大半瓶,酒瓶旁边散着几张钞票和一副麻将牌。
桂永清坐在他对面,怀里搂着一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那女人叫曼丽,是月宫舞厅的红舞女,生得一双水汪汪的凤眼,说话时声音像泡在蜜里的糯米团子。
“桂爷,你今朝哪能介开心啦?”
曼丽贴着桂永清的耳朵问,一口上海腔。
桂永清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笑着说:
“开心?老子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你没听广播里说嘛,淳化镇还在我们手里,汤山还在我们手里。南京固若金汤。怕啥子?”
孙元良吐出一口雪茄烟,慢悠悠地说:
“永清兄,你这话说得对。淳化镇破了又怎样?破了再去军营都来得及。咱们在南京城里,能吃一口是一口,能玩一天是一天。等日本人真打进来了,咱们那时想玩都没得玩了。”
他朝旁边一伸手,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立刻凑过来,给他斟酒。
这女人叫小桃红,是孙元良的老相好,生得白净,一双丹凤眼滴溜溜地转,看人时像在勾魂。
“孙爷,你少喝点嘛。喝多了又要闹。”小桃红娇嗔道。
孙元良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闹?老子今天不闹。老子今天高兴。你知道为啥子高兴?”
小桃红摇头。
孙元良端起酒杯,晃了晃,说:
“因为张阳那个龟儿子,在广德那边跟日本人打成了一锅粥,听说他们双方都打红了眼,目前都在把对方往死里打。”
桂永清一愣:
“张阳?那个川耗子?他跟日本人打,你高兴啥子?”
孙元良冷笑一声:
“我高兴的是,他和日本人相互往死里打,相互消耗,最后两败俱伤。之前张阳能打,听说委员长都睡不着觉。你等着看吧,等这次仗打完了,他把部队打光了,委员长非收拾他不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哼!之前林婉仪那个事情,我到现在都记在心里。张阳那个破落户,敢在宜宾拦我的车,抢我的女人。这个仇,我孙元良记一辈子。等他倒了霉,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桂永清哈哈大笑:
“元良兄,你这人,别的不行,落井下石倒是倒是有一套,现在还是多想想打仗的事情吧。”
孙元良也不恼,反而得意地笑了笑:
“打仗?打仗是那些下面的丘八们的事。我的任务就是在这中华门和雨花台做做样子的。至于具体怎么守,那是人家唐生智的事。他守得住守不住,跟我没一毛钱的关系。这两天我只要在南京城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行了。”
他举起酒杯,朝桂永清晃了晃:
“来,永清兄,干一杯。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明朝杀头罪。”
桂永清也举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这时,舞厅的收音机里,忽然换了一个节目。一个男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南京官话的腔调:
“中央社消息:连日来,我南京外围各线守军浴血奋战,重创日军。紫金山、雨花台、光华门各要点仍在激战。我军将士前赴后继,誓与南京共存亡。另据军委会消息,南线我第七战区部队在广德、郎溪一带对日军第18师团形成包围,现正围歼中,据悉已取得重大战果……”
孙元良听着广播,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顿:
“听听,听听!中央社这帮人,比我们还能吹。广德、郎溪那边,还没打出个名堂,就开始鼓吹重大战果来了,这么个烂摊子,还被中央社说得好像南京城固若金汤一样。前面淳化镇都快破了,还‘固若金汤’呢?都是骗鬼的!”
桂永清说:
“宣传嘛,总得说点好听的。不然老百姓早跑光了。”
孙元良摇了摇头,忽然站起来,走到栏杆边,朝下面的舞池看了一眼。舞池里,那些男男女女还在搂着跳舞,好像外面的炮声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