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斓说完，退到一旁。唐生智从椅子上直了直腰，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孙元良脸上。

“孙军长。”

孙元良把军帽从膝盖上拿起来，坐直了身子：

“有。”

唐生智看着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用秤称过的：

“你72军，下辖88师，负责雨花台至中华门一线的防务。雨花台是南京城南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日军第3师团的主攻方向。我把话说明白：雨花台无所如何，绝对不能丢。你听清楚了没有？”

孙元良站起来，军帽拿在手里：

“唐长官，88师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从淞沪撤下来，全师不到算7000人，现在一半都是新兵。虽然工事我们认真修了，可日军第3师团可是整整一个师团，相当于我们一个整编军，两万多人，飞机大炮坦克全有。就拿我们88师这点人去守雨花台，怕是……”

唐生智打断他：

“我不要听‘怕是’。我要听‘守得住’。”

孙元良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唐生智继续说：

“我知道你困难，在座的哪个不困难？桂总队长的教导总队也只有一半人是新兵，王军长的87师也要在光华门顶着。你们要想清楚，南京是我们的首都，是国父陵寝所在。委员长说了，南京必须守。谁丢了阵地，军法从事。”

孙元良沉默了几秒钟，把军帽往头上一扣：

“是。88师誓与雨花台共存亡。”

唐生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桂永清：

“桂总队长。”

桂永清站起来：

“有。”

“你的教导总队，负责紫金山至光华门一线。紫金山是南京东面的制高点，第16师团的主攻方向就在那里。紫金山要是丢了，日军就能从高处用炮火俯瞰全城。你也要给我守住。”

桂永清挺直了腰板：

“唐长官放心。教导总队从淞沪撤下来，虽然损失不小，可底子还在。紫金山的工事是钢筋水泥的，我们修了三个月。日军想拿下来，没那么容易。”

唐生智看了他一眼：

“没那么容易？淳化镇的工事也是修了三个月的，不也丢了？凡事小心谨慎一点，总不是坏事，千万不可轻敌！”

桂永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有接话。

唐生智又转向王敬久：

“王军长，你的87师，协同教导总队防守光华门至通济门一线。光华门是南京城的东大门，日军第9师团已经从那边摸上来了。你配合桂军长，把光华门给我守死了。”

王敬久站起来：

“是。”

唐生智又依次交代了第74军、第66军、第83军的防区，最后把竹鞭从周斓手里接过来，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各部队的防区都清楚了。我再强调一遍：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后退一步。谁要是丢了阵地，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

他把竹鞭往桌上一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委员长昨天给我发来电报，说如果情况实在不能久持，可以相机撤退。我把这封电报压下了，没有往下传达。你们也不许传。现在还不是说撤退的时候。谁要是传了撤退的消息，动摇军心，我唐生智第一个不答应。”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孙元良和桂永清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两个人的眼神里都多了一点东西。

唐生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

“散了吧。回去准备。”

众人纷纷起身。孙元良把马德胜手里的两包茶食拿过来，走到唐生智身边，放在桌上：

“唐长官，一点小意思。老万源的蜜三刀，你爱吃的，我88师这万把人的身家可都在这里了，还请唐长官看在往日袍泽的份上，帮我们多担待担待。”

唐生智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包茶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孙元良等了两秒钟，转身走了。

孙元良出了客厅，走到院子里，桂永清从后面跟上来，两人并肩朝大门口走。

桂永清压低声音说：

“元良兄，你刚才跟唐长官说88师有一半都是新兵，可是真的？”

孙元良看了他一眼：

“半真半假。新兵是不少，可能打的不多，很多新兵蛋子都是枪一响就趴下的那种。”

桂永清叹了口气：

“我那边也差不多。教导总队满编的时候3万多人，淞沪打完，撤到南京的不到2万，其中还有不少是后方补来的新兵。紫金山那么大，我那边的日子也怕是不好过啊。”

孙元良把烟掏出来，递给桂永清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

“率真兄，你说唐长官知不知道这些数？”

桂永清接过烟，就着孙元良的火点了，也吸了一口：

“他当然知道。可他知道又能怎么样？委员长让他守南京，他就得守。我们这些当军长师长的，就是填坑的。”

两人走到大门口，孙元良的马德胜已经把黄包车叫过来了。孙元良正要上车，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

“孙军长，桂军长，稍等。”

两人回头一看，是邱清泉从院子里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德文书。

邱清泉走到跟前，把书往口袋里一塞，低声说：

“两位，我多一句嘴。雨花台和紫金山，不能各守各的。日军第3师团打雨花台，第16师团打紫金山，看起来是两路，可他们中间只隔着一条京杭国道。一旦雨花台被突破，日军就能沿着国道直插中华门，从背后包抄紫金山。反过来也一样。”

孙元良看着他：

“雨庵兄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