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尘真人从锦衣人的庄子里退出来时，夜已经深透了。

他穿过内堂那道门槛，脚步依旧轻得没有半分声息。

锦衣人那句“静候真人的佳音”，还在他耳边悠悠地回响，他却连头也没回，只随手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便朝庄外走去。

庄子里的暗哨，比来时更多了几分。

了尘真人，出了门后，向四周看了两眼后，嘴角不由得撇了撇，随即他脚步不动，身形如同一片贴地滑行的灰影，掠过回廊、翻过花墙、踏着假山石角，几个起落之间，便出了庄子。

了尘真人来到庄子外后，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哼。”

他哼了一声。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

“一个区区二品官员，也敢在贫道面前摆谱。”

他摩挲着拂尘的尘尾，指尖一圈一圈地捻着那雪白的马尾，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笑：

“贫道若不是为了那国师之位，凭他，也配叫贫道大半夜跑来，听他说那几句狗屁倒灶的场面话？

等贫道真坐稳了那方金印，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这话，他说得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那一院子的暗哨，遥遥地，对着那锦衣人立下什么誓言。

可他心里，却还有一层更深的心思，没有说出口。

他说到这儿，嘴角那丝冷笑，又深了几分。他不再看那庄子，转身，负着手，几个起落之间，身形便融进了前方黑沉沉的官道，朝着云虚山的方向，渐行渐远。

一路上，他脚步极快，却又稳得没带起一粒尘土。

一日后，云虚观，了尘真人换下那身皂色布衣，重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不紧不慢地走进正殿，在那盏长明灯下盘膝坐定。

他闭着眼，掐着那串乌黑的念珠，仿佛入定一般。

直到晨钟敲过，殿外响起几道轻稳的脚步声，他才缓缓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

进来的是六名道士。

他们一个个年纪不等，有三十出头的，也有年过半百的，可腰里都别着一柄长剑，手里都握着一柄拂尘，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度。

走在最前头的是两名年长的，一个面色清瘦、眉目和善，道号玄真；另一个身形魁梧、方脸阔额，目光沉稳，道号玄机。

六人在殿中站定，齐齐稽首：“见过观主。”

了尘真人捻着念珠的手，顿了一顿。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把目光从六人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虽淡，却像能一直看到人骨头缝里去。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近几日，京城里的水，不太平。”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四家门派，铁刀门、白鹤派、青龙帮、五虎堂，本是贫道花了多年心血，才一点点拢到云虚观门下的。

可如今，一夜之间，四家的头面人物接连横死，四家互相猜忌，明争暗斗，势同水火。

贫道前两日亲自出面调和，也只压得了一时。那暗处的黑手，偏不肯消停，今儿挑这家，明儿挑那家，非要把这潭水彻底搅浑不可。”

说到这里，他抬眼，语气更沉了几分：

“贫道要你们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四家的火，给我压下去。”

玄真、玄机二人对视一眼，玄真上前一步，低声道：“观主的意思是，要弟子们下山，去那四家分堂走动？”

“不错。”了尘真人点了点头，“你们六人，分作三路。玄真、玄机，你们一路，去盯那白鹤派与青龙帮的京城分堂；

明尘、明心，你们一路，去盯那铁刀门与五虎堂；无尘、清虚，你们一路，守在城中，但凡有江湖人聚众私斗，立时上前喝止。

若有人不听，敢在闹市里动刀动枪，你们不必留情。”

他说到“不必留情”四字时，声音平平淡淡的，可那六名道士，却都不约而同地心头一凛。

玄机沉吟片刻，拱手道：“观主，这四家门派，都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狠角色。弟子们若只管喝止，怕镇不住他们。”

了尘真人捻着念珠的手，忽然停住。他看了玄机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镇不住，那就见血。”

“江湖上的人，讲的就是一个‘狠’字。”他缓缓道，“你压他一分，他敬你一分；你退他一分，他就敢欺你十分。

唯有叫他们亲眼看着血，才知道怕。只要别叫这四家当真打起来，失了云虚观的脸面，旁的——你们自己掂量。”

这话一出，殿中六人，都是微微一愣。

倒不是因为这话有多狠。云虚观的名头摆在那里，门下弟子也不是没有杀过的人，见血这等事，于他们而言并不稀奇。

他们愣的，是了尘真人今日话里那股毫不遮掩的杀意。

这位观主，素来以“道门高人”自居，说话办事，都讲究一个滴水不漏、绵里藏针。

可今日，他竟把“见血”“镇杀”这等话，直白地摆到了桌面上——足见眼下的局势，已经严峻到了何种地步。

六人只愣了那一瞬，随即，都齐齐地垂下眼帘，双手抱拳，稽首道：

“弟子遵命。”

了尘真人看着他们，缓缓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记住——若四家之中，有谁解决不了的门派恩怨，让他们来云虚观，贫道亲自裁断。若是再敢私斗……”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森然的光：

“决不轻饶。”

“是！”

六名道士再齐齐一稽首，也不多话，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出了正殿，各自散入晨雾之中，朝着山下，分头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