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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逸辰说完,便不再往下说了,他就那么看着玄尘,眼神平静。
营地里静得厉害。
火把烧着,油顺着松木的纹路往下淌,滴在泥里,“嗤”一声,冒一股白烟。两百副甲片,一层压着一层,就再没有别的声音。连风都像是停了。
玄尘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退。
他脸上原本挂着的一点笑,先是僵住,再像被谁拿手背抹了一下,抹得干干净净。
他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
有些话,你在心里想了千百遍,都觉得是假的;
可一旦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说得那么平,那么慢,一个字一个字都像钉子似的往你心口上钉,你就知道,那是真的。
他想起下山那天。
师尊坐在蒲团上,亲手给他斟了一盏茶,茶盏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三下。
“取武安王首级。”
“若不成呢?”
师尊没有答,只抬了抬眼皮,说:“这么多人足够了,若是你们这么些人还不成的话,那他们也没有必要存在了。”
他那时还以为“足够”是说人手够用。他甚至还替师父想过:三十三人,不多不少,既不引人注目,也压得住场面。
此刻他才明白,“足够”两个字的意思了,那就是杀不成,也足够引起背后那人的重视了。
三十条命,正好够让朝廷看见血,够让四家门派从此摘不干净,够让京城那位贵人相信——云虚观真的敢。
至于这三十三个人里,谁能活着回山,师尊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
玄尘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凉得像有人拿一片薄冰贴在那里。
不是怕死。
他在江湖上走了二十几年,刀口上舔过血,也送过师兄弟上山。
死这件事,他早想过了。他凉的是另一桩——他这一趟,从头到尾,都在替别人数自己的命。
玄尘的眼角,往身后斜了一下。
就这一下,他心里“咯噔”一声。
崔六的腮帮子不鼓了。方才他咬牙,是硬撑着给自己壮胆;此刻那两腮软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人还站着,肩已经塌了半寸。
韩九刀的手,原本按在刀柄上,这会儿那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垂在身侧,手指蜷着,蜷得指节都凸出来。
白鹤派的几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眼睛挪开。
还有两个五虎堂的,脚底下意识地退了半步,退完又站住,站得比方才还靠前一点,像是要补回来。
玄尘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兵,最怕的不是打不过。
兵最怕的是心里那口气散了。气一散,人还是那些人,刀还是那些刀,可手就不是那双手了。
楚逸辰方才那一番话,根本不是在跟他说。
是在拆他身后这二十个人的胆。
拆完了,这二十把刀,就成了一堆废铁。
不能让他再说了。
再说下去,玄尘自己都不敢保证——身后这些人,还有没有胆量,敢去杀这个武安王。
想到这里,玄尘脸色一冷。
那冷不是装出来的。那是把心里最后一点犹豫,像掐一盏灯似的,一把掐灭。
他抬起下巴,喉咙里先挤出一声冷笑。
“哼——”
这一声拖得很长。他有意拖长,拖得满场都听见,拖得身后那些人抬起头来看他。
“花言巧语!”
“诸位,不要听他胡说!”
玄尘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他说这么多,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你们当他是好心?他是在拖!”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在泥里碾出一道深沟。
“他若真有二百亲卫,真有一举灭我四家的本事,何必在这儿跟贫道废话?他张口闭口朝廷大军,闭口诛九族——他要真有那个底气,今夜就该一刀一刀把我们砍了,何必费这些唇舌!”
他伸手往楚逸辰那边一指,指尖绷得笔直。
“他是怕了!”
“他怕我们这二十个人拼命,怕我们临死之前扑上去,把他拖进泥里一起死!所以他拿话吓我们,想让我们自己散了胆,自己跪下去,自己把刀扔了!”
营地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崔六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眼睛重新睁大了一点。
玄尘听见了这口气,心里稍稍定了一定。
他知道,火候还在。
“诸位!”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道:“今夜这一趟,是死是活,全看诸位自己的了。
诸位,今夜就算我们退去,他武安王也不会放过我们的。
他方才自己说了,不日大军踏平云虚观,鸡犬不留!退,是死;不杀他,也是死!”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吐:
“杀了他。”
“只要斩了武安王,他们群龙无首,这营里二百个人就是二百个没头的苍蝇,我们趁乱冲出去,出了营门,往林子里一钻,天下之大,哪里不能去?”
“随后!”
他猛地一挥手,“随我一起动手!只要斩杀了武安王,然后冲出去——好处自然少不了诸位的!”
“云虚观记你们的功,贫道记你们的功!今夜活下来的,回了山,一人一份重赏,门下弟子,各升一级!”
这话一落,人群里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齐声应和,是几声短促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杀”。
先是一个人,再是两个、三个,最后连崔六都跟着吼了一声。他吼得很难听,嗓子破了,声音像裂开的竹管,可到底吼出来了。
玄尘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总算又提起来了。
他反手往背后一探。
灰布裹着的东西,他一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