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2月初，上海徐家汇边缘棚户区的寒夜，冰冷刺骨。死胡同尽头，苏砚像只受惊的刺猬，紧紧蜷缩在散发着尿臊和霉味的窝棚阴影里，心脏在喉咙口疯狂擂动。嘴里那片冰冷、带着淡淡木质味的赛璐珞薄片，像块烧红的炭。耳朵里灌满了那个沙哑、如同破风箱般喘息的声音：

“苏…苏老师…是…是你吗？我…我是老周…”

老周？！那个在废弃仓库里被顾慎之枪口指着的叛徒？！他不是…死了吗？或者被吉田抓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找到了他？！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瞬间攫住了苏砚！陷阱！这绝对是吉田的又一个陷阱！老周就是那个诱饵！顾慎之的警告在耳边炸响：“勿信任何人！”

苏砚死死咬住嘴里的薄片，手指紧紧攥着那个空荡荡的算盘壳子，指节发白，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敢眨眼，眼睛死死盯着死胡同口那个模糊晃动的黑影轮廓。

黑影在胡同口停住了。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濒死的痛苦。

“苏老师…我知道…你在里面…”老周的声音断断续续，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别…别怕…我不是…不是来害你的…吉田…吉田他…要杀我灭口…”

灭口？苏砚的心猛地一跳！一丝极其微弱的、荒谬的念头闪过——难道老周背叛的事情败露了？吉田要清理门户？但这念头瞬间被更深的警惕淹没！苦肉计！绝对是苦肉计！

“顾…顾慎之…他…”老周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剧烈的咳嗽和难以言喻的痛苦，“他…他替我挡了枪…他…他怎么样了？！”

顾慎之？！替他挡枪？！

苏砚的脑子“嗡”的一声！仓库里那声枪响！顾慎之扑过来的身影！肩膀上炸开的血花！他替老周挡了枪？！为什么？！难道…老周当时说的是真的？他被胁迫？顾慎之在最后关头…选择相信了他一次？！

混乱！巨大的混乱撕扯着苏砚的神经！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算盘，坚硬的木框硌得他生疼。

“我…我这条烂命…是顾慎之用…用命换的…”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绝望而悲怆，“苏老师…我…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小四川’…更对不起老顾…但…但我老婆孩子…还在吉田那畜生手里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嘶哑，“他…他们给我老婆…打毒针…我儿子…才八岁…他们…他们把他扔在冷水缸里…”

黑暗中，传来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那哭声里的绝望和痛苦，不像是装的。

苏砚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想起了仓库里老周涕泪横流的哭诉，想起了他赌咒发誓的惨烈。难道…是真的？

“苏老师…我不求…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看在老顾的份上…帮帮我…帮帮我老婆孩子…”老周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带着一种油尽灯枯的哀求，“我知道…我该死…但我…我不能让她们娘俩…跟我一起死啊…”

死胡同里只剩下老周压抑的呜咽和沉重的喘息。棚户区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添凄凉。

苏砚蜷缩在阴影里，内心天人交战。救？还是不救？信？还是不信？顾慎之生死未卜…那张金库图纸和林文轩的血字…还有嘴里这片藏着父亲密码模型的薄片…吉田的追兵可能随时会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老周的喘息声越来越微弱，呜咽也渐渐低不可闻。

最终，一丝微弱的人性压倒了极致的恐惧和怀疑。苏砚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眼前，哪怕他是个叛徒。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薄片的味道涌入肺叶，让他强行镇定下来。他缓缓从阴影里探出半个头，压低声音，嘶哑地问：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听到苏砚的声音，胡同口那个黑影猛地动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咳…咳咳…是…是‘赛金花’…她…她给我指了个大概方向…她说…她说你可能会往这边跑…我…我一路爬过来的…”

赛金花？！那个在霞飞路和23号两次神出鬼没、出手相助的神秘女人？！她认识老周？还给他指路？

苏砚的心又是一沉。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你…伤在哪？”苏砚警惕地问，依旧没有完全走出阴影。

“腿…腿肚子…挨了一枪…还有…胸口…被踹了一脚…肋骨…可能断了…”老周的声音断断续续，痛苦不堪，“流…流了好多血…我…我快撑不住了…”

苏砚借着远处棚户区极其微弱的光线，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胡同口那个蜷缩的黑影。老周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深色的裤腿在昏暗光线下，能看到大片大片湿漉漉的、反着光的深色污渍——是血！他用手死死捂着胸口，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

看起来，伤得很重，不像是伪装。

苏砚咬了咬牙。他不能见死不救，但也不能完全放松警惕。他抱着算盘空壳，像只警惕的猫，弓着身子，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挪出窝棚阴影，靠近胡同口的老周。

距离拉近，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老周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浑浊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看到苏砚靠近，才勉强聚焦，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感激和绝望的复杂情绪。

“苏…苏老师…”他虚弱地伸出手，想抓住苏砚的裤腿。

苏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