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夜幕降临，如一张巨幕将漳州城吞噬，天地间一片漆黑。

李旦临时下榻的府邸内，郑芝龙已是翻来覆去多时，迟迟没有睡意。

一只做工精良的青花瓷茶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茶香味。

望着窗外的朦胧月色，郑芝龙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恭顺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

该死的老东西！

他咬牙切齿，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今日在巡抚衙门的时候，他还得强撑着笑脸；可一回到房中，压抑已久的怒火便如火山般喷涌而出。

归降朝廷，当什么狗屁副总兵？

这在外人看来的荣华富贵，在他眼中却是如狗屁一般。

李旦这老头子在海上称王称霸几十年，手中握着四十多艘战船，掌控着东海到南海的所有航线，这份家业足以让任何人眼红。

可现在呢？

这老东西竟然要把这一切拱手送给朝廷，就为了一个虚名，一个所谓的落叶归根。

蠢货！

郑芝龙狠狠啐了一口。

他从十七岁的时候便跟着李旦，经过这些年的暗中，早就就把的势力摸得一清二楚。

李旦膝下虽有亲子李国助，但那小子胸无大志，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根本成不了气候。

按照郑芝龙的计划，再过三五年，他就能将李国助彻底架空，到时候李旦的全部家业自然落入他手中。

到那时，他郑芝龙便是真正的海贼王，东海南海任他纵横，何等快活？

可现在，一切都要泡汤了。

一旦李旦归降朝廷，那些战船，航线，财富，全都要归朝廷所有。

他郑芝龙即便运气好，也不过是混个千总把总，身份地位以及权势富贵都远远无法和海贼王相提并论。

在亲眼见识过李旦谈笑间便能决定海商命运之后，他再不甘心被一个所谓的官职差事所捆绑。

他不仅要做海贼王，他更要做海外天子。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必须如愿吞并李旦的势力，接收其麾下的船队，掌握那条被刻在李旦脑海中的航线。

不行。

绝不能让这老东西的计划得逞。

一念至此，郑芝龙的眼眸深处便闪过一丝狠辣，不断于脑海中思索着对策。

李旦想要落叶归根的念想并非临时起意，只是碍于官府一直不为所动，无人真正愿意替他奔走，这才蹉跎了多年时间。

如今那福建巡抚叶向高主动抛出了橄榄枝，义父李旦必然是趋之若鹜，全力配合朝廷，而且他听说京师的小皇帝还是个的，即便是看在自己义父献上的那些财富，小皇帝也不会拒绝自己义父的。

如此说来，自己义父想要归降朝廷的念想，岂不是板上钉钉了？

不行，自己必须要想个法子，让自己义父的念想落空。

既然朝廷这边的路子已经被堵死，那他便只能在其他方面上另做文章。

呼。

郑芝龙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窗外，透过夜色望向远处的海面，隐约间仿佛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澎湖，红夷人。

对，就是他们。

红夷人占据澎湖快一年了，手中有十几艘坚船利炮，实力不容小觑。若是能暗中联络红夷人，在朝廷进攻澎湖的时候给李旦来个或者来个釜底抽薪，让官府和李旦互生间隙，不就能破坏官府的了吗。

郑芝龙嘴角的冷意更甚。

只要官府在进攻澎湖的时候受挫，官府必然会怀疑义父李旦提供的情报，或者干脆直接将的责任推到李旦的身上，毕竟那些道貌岸然的文官们最擅长的便是推卸责任。

如此一来，李旦便只能吞下苦果，被迫远走他乡，而他也能伺机吞并李旦的全部势力，成为心心念念的海贼王。

对，就这么办。

自言自语的同时，郑芝龙快步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字迹潦草，但内容却十分清晰：

李旦欲率船队归降大明，协助官府攻打澎湖。

写完之后，郑芝龙将信纸折好，装入一个油纸袋中，仔细封口。

来人。

他压低声音唤道。

紧闭的房门被无声推开，一名身材精瘦的汉子闪身进来。

他叫陈豹，乃是郑芝龙舅父黄程昔日的亲随，后因郑芝龙拜李旦为义子，便来到郑芝龙身旁伺候，算是郑家两代人的心腹。

少爷。

陈豹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你立刻带着这封信，去澎湖找红夷人。郑芝龙将油纸袋递过去，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怨恨，记住，这件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义父。

陈豹接过信，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红夷人近些年在海域上愈发嚣张跋扈，已是连续抢占了多条航线，只是碍于李旦海贼王的势力方才没有彻底撕破脸皮，但听底下的人说，也是小摩擦不断。

自家少爷居然要给红夷人送信？

另外。郑芝龙顿了顿，声音更加轻微，你去澎湖的时候，顺便打听一下红夷人的虚实。他们有多少船，多少炮，驻守在哪里，都给我摸清楚。

明白。

见郑芝龙没有多余的事情要吩咐了，强悍精壮的陈豹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厚重的房门也被重新关上，阻碍了由穹顶射来的一丝光亮。

房间中，郑芝龙依旧站在窗柩旁，望着陈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义父，您别怪我心狠。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几分冷酷。

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您老了，该退位让贤了。

窗外，海风呼啸而过，日复一日的带来阵阵咸腥气息，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