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不同于辽镇大捷传回京师时的万人空巷，当另一支队伍自辽东而归，由德胜门进入北京城的时候，却显得异样安静，沿途既没有凯旋的旌旗，也没有欢呼的人群，仅有数十名风尘仆仆的辽东骑兵，押送着一辆密封严实的马车，在一小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陪同下，穿过清晨尚显冷清的街道，直奔紫禁城所在的方向。

因是天光刚刚大亮，街道上人影寥寥，道路平坦通畅，车轮碾过青石砖板路的声响单调而沉闷。

车内，传说中的女真王妃哲哲蜷缩在角落，身上裹着一件略显宽大，并不合身的粗布衣衫，身旁还坐着与她名为主仆，实为姐妹的贴身婢女乌娅，二人的手腕和脚踝虽是戴着木枷，但并不沉重。

虽然从始至终，负责押送她的兵丁们都没跟她这位女真王妃说过几句话，但却从未苛责凌辱过她，有时还会默许她透过马车窗柩的缝隙，观瞧着大明的一切。

自打她们一行人穿越大名鼎鼎的辽西走廊，越过被她的父祖每每提及都会露出敬畏神色的山海关之后，她眼前的景色便与充斥于她全部人生轨迹里的的草原，以及白山黑水截然不同了。

眼下正值五月，沿着平坦的官道一路而行，庄稼绿油油地铺展到天际，村落星罗棋布，炊烟袅袅。

道路越来越宽阔平整，行人车马越来越多，衣着样式是她从未见过的繁琐与精致，空气中也不再是草甸和泥土的气息，而是混合着尘土，炊烟，以及某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密集人烟的复杂味道。

这种从未见过的，瞬间便冲垮了她对于沦为阶下囚的恐惧和迷茫，那双风情万种的眸子中布满了近乎于贪婪的好奇。

她们的车队越往西，路过的城池的规模越大，城墙越高，市集越热闹。

因为押送的兵丁们并未给她塞上耳塞，哪怕她只能被限制在马车中，但外面的喧嚣——小贩的叫卖，牲口的嘶鸣，孩童的嬉笑，酒肆里传出的划拳声和叫骂声——仍能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借着前几日的一次停车补给，她透过帘门的缝隙，清晰无误的看见街边店铺悬挂的各式招牌，绸缎庄、药铺、茶楼、酒楼，匾额上的汉字方正而神秘；看到街道上的行人们穿着绫罗绸缎，或长衫儒巾，举止从容，言谈温和。

这一切，让她不由自主的感到一种窒息的兴奋。

科尔沁草原虽是广袤无垠，承载了她幼年时的全部欢笑；赫图阿拉也曾给予她难忘的回忆，但大明的繁华，精致，却是一种完全颠覆她认知的人间烟火。

她的阿爸年轻时曾跟随部落的台吉前往辽东的广宁过大明的封疆大吏，见识过大明的风土人情。

而她的阿爸便将他所知晓的一切，尽数告诉了她，让她内心对传说中的天朝上国充满了好奇和向往；这些年嫁给皇太极后，她虽能从那些投降大金的汉人文士口中听到一鳞半爪，但这一切都不及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万分之一。

原来，天下还有这样的地方。

随着距离北京城越来越近，她眼中的世界便越是精彩，而她内心深处对自己阶下囚身份的认知也越来越模糊。

她已经记不清，她究竟是何时彻底遗忘了沦为阶下囚的恐惧，如今充斥她内心深处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混杂着忐忑的期待。

而这种期待，在车外兵丁一句北京城快到了之后，彻底到达了顶峰。

北京城，大明的权力中枢。

福晋，乌娅趴在马车另一侧的窗口，恋恋不舍的将目光自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坊市收回，停留在马车两侧的兵丁身上，脸上写满了凝重:我在辽东的时候，听四贝勒提起过，这些新加入队伍中的侍卫是锦衣卫。

锦衣卫，是大明皇帝的亲军。

乌娅，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声音，女真王妃哲哲的眉头便是一皱，纤细的声音随之在幽静的马车上中响起:不要在这般称呼我了。

不要刺激这些汉人。

大明和女真建奴之间存在着血海深仇，她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想法从中化解，也不想遭受无妄之灾。

是，小姐。自知失言的乌娅不敢多说，只是重新打量起车队中那些不苟言笑的锦衣卫。

这些人大概是两日前加入到押送她们的队伍中，一个个都板着一张脸，沉默寡言，比那辽东的兵卒还要难接触。

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沉闷的车轮声戛然而止，哲哲极力控制却依旧难掩激动的声音骤然在马车中响起。

但让哲哲有些始料未及的是，伴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交谈，马车竟再度启动，而微微敞开一条缝隙的窗柩和帘门也被人有些粗暴的闭合。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高墙深院之外，门匾上的字她不认识，但周围的环境却让她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

押送她的辽东兵丁们不知何时已是消失不见，就连那些不苟言笑的锦衣卫也只剩下了寥寥几人。

除此之外，这高墙深院周围还聚拢着十余名穿着打扮，站姿神态似乎是的侍从，望向她的眼神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打量。

咔！

正当哲哲思绪有些恍惚，努力适应温暖光线的时候，一名瞧上去约莫三十余岁的自为首的锦衣卫手中接过钥匙，分别打开了她和乌娅脚下的镣铐。

这些锦衣卫们不敢触碰自己？

虽然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但哲哲的嘴角却不由得勾勒起一抹笑容，令周围的宫娥内侍们均是面面相觑。

这个传说中的女真王妃是不是